“下汉口”之今昔谈

2021-03-24 11:16丁先开
江河文学 2021年1期
关键词:汉阳永安汉口

丁先开

初秋的早晨,一辆披着晨曦的城市公交车稳稳地停靠在永安街头。永安堡通公交了!永安堡通公交了!乡亲们奔走相告。这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微风、暖阳。然而,这平凡中又蕴含着不平凡。武汉城乡公交一体化的改造全面完成,城乡交通从此不再受阻,乡村出行翻开了新篇章。

城乡公交一体化,这是历史的飞跃,其影响绝不亚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汉阳县农村全面供电。公交车开到家门口,这是乡亲们梦寐以求的事。“上车一小步,社会变革一大步。”改革开放以来,好事、喜事,桩桩件件,无不令人欢欣鼓舞。正所谓——

欢声笑语彩旗飘,

喜我农村通公交。

城乡一体夸变革,

出行困顿即日消。

惠及村民赞德政,

鄉村振兴展硬招。

安全便捷今胜昔,

深化改革浪更高。

过去,交通不畅,永安堡人出行困难。就拿“下汉口”(“汉口”泛指武汉市的汉口、汉阳、武昌三镇各城区)来说吧,路程不过二三十里,想去一趟却不那么容易。建国前,永安人下汉口多以步行为主,也有少数坐木船的,走东湖到汉阳,再坐轮渡过汉江到汉口和武昌。如遇大风,得等风停后才能过江,一天的路程常要两天完成。永安堡有歌谣传唱:“步行下汉口,脚走九十九,早看不到太阳,晚上到日头落土,哪顾风雪雨淋头,只为一家身和口。”

旧社会的汉口是富人的天堂,穷苦人的地狱。俗话说:“有钱人的汉口,无钱人的汉坑。”我们当地各家各户都有叔公伯侄,亲戚朋友在汉口谋生。远近郊无田无地的乡民唯一的出路就是下汉口谋生计,这正与我国其他地区,如“走西口”“闯关东”“下南洋”“南下打工潮”“孔雀东南飞”等相类似。“下汉口”再难,再苦也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为了生存,做牛做马也往汉口跑,在汉口常年拉黄包车的人就唱出一段悲苦的歌谣:“亲戚朋友你莫笑,我在洋街上学马跳。”人的尊严丧失殆尽。鲁迅先生笔下的辛苦拉车人,在汉口屡见不鲜。

孩提时代,我听过一个老私塾先生的“下汉口”的故事,令人捧腹。

这个故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但在永安堡却是妇孺皆知。老先生为人迂腐又迷信,做事多有禁忌,凡觉得不合神意的决不去做。有一年,老先生要去汉口办事,捱捱等等,第四天才成行。第一天,老先生早上见隔壁大爹在稻场上积肥发沤粪。遇人找屎(找死),认为不吉利,取消行程。第二天早上老先生去码头赶头班船,路上遇到村里一年轻媳妇在粪塘边倒马桶,老先生大惊失色,马桶翻倒,今天更不能下汉口了。于是乎打道回府。第三天,老先生早起点了三柱香敬神拜祖,求神保佑。就在他要出门之际,自家小儿的摇窝翻了个底朝天,小儿哭闹不止。老先生叫苦不迭,干坡上都翻了船,今日怎么成行?罢了,罢了,还是明天再说吧。第四天早上,老先生前往码头,一路顺畅。他挑了一位身体健壮的船老板,问船钱几何?船老板报价5角5分,老先生直接给了船钱,我不砍价,但你要把我送到汉阳马沧湖码头,不能扯蓬跑风,到岸我再给你1元5毛。船老板点头答应,恭敬地把老先生迎到船篷里。一路上,木船晃晃悠悠,老先生昏昏欲睡,不到半个时辰,就呼呼入睡了。湖上这时恰好吹起东南风,船老板扯起了帆蓬,风吹帆鼓,木船像离玄的箭一样飞奔。不到大半天功夫,船就到了马沧湖码头。船老板请老先生起船上岸,老先生打开船舱睁眼一看,确实已到汉阳。他有些疑惑,仰头看看太阳,还挂在半空中。不由怒气冲天,他拉着船老板到岸上评理。船老板理亏,忙不迭地赔礼,岸边的人也过来转弯,老先生悻悻然,“君子不计小人过,1元5毛我照付。只是你今后万不可再骗人了,否则就是竖子不可教也!”后来,老先生下汉口的故事成为乡间笑谈。

为之,我赋诗一首:

避祸祈福窥行路,

愚昧企求靠神助。

巧凭顺风堪称绝,

气煞村中老学究。

我那时非常向往下汉口,好吃,好玩,还长见识。第一次下汉口是1959年,春节刚过,父亲带着我下汉口,给幺叔家送家具。父亲挑着一层五屉柜,我跟在他身后,我们穿过硖石岭,翻过叶家山,来到了松林咀船码头。没曾想码头早已是人山人海,去汉阳马沧湖要搭乘小汽轮,等候买票的队伍挨挨挤挤的。北风呼啸,我冻得瑟瑟发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直到下午三点钟才开走一班船。下午6点钟,我们才挤上小汽船。晚上10点钟起坡,父亲挑着担子,带着我从汉阳大道,翻过铁路坝堤,走过江汉一桥,经武胜路直到解放大道。灯火璀璨,高楼林立,我顾不得脚疼,跟着父亲前行。我不停地问这问那,父亲耐心地一一回答我。不知道走来多久,我又困又乏,忍不住问还有多远?父亲轻轻地说快了。直走到下半夜才到么叔家。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和幺叔家的志成逛大武汉。看了长江大桥,逛了中苏友好宫、江汉路、六渡桥、民众乐园、中山公园、琴台、江汉关、大东门、紫湖公园、火车站、洪山塔。能瞧的热闹都瞧了,能吃的小吃都吃了。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我生平第一次领略大武汉的瑰丽。在幺叔家待了三四天,让我眼界大开。

第二次”下汉口”是1963年夏天,那时我在玉贤集汉阳四中读初二。班上选派5名同学为代表组团到中苏友好宫参观“南京路上好八连”的图片展览,自己出钱集体购票搭汽船去。我每月的助学金只够交住宿费和买饭菜票,笔墨纸砚还要靠父母,哪里还有钱买船票?我决定放弃这次机会,还是老师和同学给我凑齐了5毛船票钱。上岸后,我们徒步到友好宫(武展馆)门前的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毒花花的太阳、水泥地的蒸汽,烘烤得人又干又热,我突然眼睛一黑就晕倒了。醒来后,我吃了老师为我买的蛋糕,顿觉精神百倍。在两个同学搀扶下,我坚持看完了展览。我豪情满怀即兴创作了一首长诗,写在观后感的签字册上。回校后,我又写了一篇文章。

第三次“下汉口”是60年代末期,我们几个伙伴徒步“下汉口”看大字报。时令正值冬天,北风呼号,大雪纷飞,我们冒风踏雪而行,从蔡甸出发步行到汉口,口中吟诵毛主席的诗词《冬云》。到了汉口,我们从六渡桥、江汉路到三民路铜人像、江汉关等街边走边看大字报。两派代表唇枪舌剑,谁也不肯相让。孰是孰非,我们也闹不清。

下汉口,坐船、徒步都很平常,开手扶拖拉机才叫稀奇呢。我还记得发小康水生驾着手扶拖拉机下汉口的事,因不懂交通规则而闹了大笑话。康水生“下汉口”就跟“陈焕生进城”一样,懵懵懂懂的,看啥都新鲜。那是上世纪70年代,康水生开着手扶拖拉机在武汉街上跑,引来路人惊异的目光。在汉阳钟家村,手扶拖拉机被警察拦住,我们说了半天好话,车才放行。到武胜路口,又被警察拦住,康水生很不耐烦,觉得警察真不像话,一而再地找我们乡下人的麻烦。事后,大家笑话康水生跟警察扯冤枉皮。城市的路都长一个样,康水生在城里走就像刘姥姥游大观园,哪闹得清呢。康水生很不服气,硬说是城里人难缠。

如今,“下汉口”的话题已不再新鲜。永安堡的路在变,土路、碎石路、水泥路、沥青路,越变越好,越变越宽,永安堡人的日子也在变,芝麻开花节节高。过去出行难,而今公交就在家门口,村里80%的人家还购买了小轿车呢。今昔之比,很是令人感慨。

交通通天下,挑战“不可能”,攻克“想不到”。70年之变,不断刷新时空感,不要说“下汉口”,就是“上北京”都是“同城游”,不是神话竟然像“神助”,现实比神话更精彩。

责任编辑:林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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