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2021-04-13 15:47:40 参花(上) 2021年4期

谭丰华

奶奶姓邹,她的名字,我至今不晓得,当年,奶奶和许多乡下女人一样,一顶花轿抬到夫家,从此一生没有自己的姓名,死后的墓碑上,凿上夫姓,德配孺人XX氏的称呼。这似乎是当地赐予女性一生中最高的荣誉。

奶奶的娘家居我们村三里之外集市的一隅。听奶奶说,邹家祖辈是地道的庄户人。奶奶从小未读过书,穷人家的女孩子粗茶淡饭,除了学点针线活儿,到了能下地的年龄,须下地干活,因而在崇尚“三寸金莲”的社会,奶奶的脚并不小。

童年时,我对奶奶充满着依赖,总喜欢跑到奶奶家黏着她。因为奶奶家的饭菜好吃,晚上依偎在奶奶身旁,数着天上的星星,听奶奶重复着月亮里的故事。

记得少年时一个晚上,我和几个孩子藏猫猫,玩到兴起,我从家中取来手电筒,刚拿出照几下,手电筒掉在地上摔坏了。我急得欲哭,左拍右砸仍然不亮,我心慌了。这可是父亲攒了许久的钱,才买的心爱之物,我闯祸了。急忙跑到奶奶家寻求庇护。那晚,我蜷缩在被窝里,惊恐让我久久难以入睡,奶奶躺在我身边,数落着父亲,“孩子小,懂得什么,你要打他,我给你不拉倒。”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第二天我睁开眼,奶奶走了,父亲并没有打我。

在我的心目中, 奶奶就是奶奶,但提起她年轻时的不幸,她只有一串串眼泪。每逢家人团聚,看着儿孙满堂,奶奶总会感谢上苍。过了数年,我长大成人,奶奶仍然不忘当年的苦难岁月。据奶奶回忆,伯父尚小,父亲还在怀中时,爷爷离开家不知去向。奶奶与俩孩子相依为命。孩子的衣食,土地的耕种,一家人的生计,全落在她肩上。每逢农忙季节,奶奶下地干活手牵一个怀抱一个,过河时一个一个抱过去,黄昏时,再把兄弟俩抱回来,泇河水,成为奶奶一年四季蹚不完的河。兵荒马乱之年,人如虫蚁,爷爷一走杳无音信。其间,不少村里人劝奶奶,“老二家里的,想开点,为了孩子,再找一个人家吧,老二这个不要良心的,也不知死哪去了。”奶奶听到这里总会泪往心中落,她想想这些年,爷爷走后一个字也没见,人,生死未卜,多少个夜晚,她孤苦无援。她恨爷爷坏了良心,也埋怨自己的命不好。

那些年,邹家的日子并不宽裕,一年到头勉强能填饱肚子。舅姥爷念姐弟之情,收养了两个外甥,到了能割草放牛的年龄,兄弟俩长年吃住在舅姥爷家。

爷爷离乡后投奔了奉军。从离开家乡,到爷爷归来,时间整整过了十三年。

一九四六年,父亲参了军,随军南征北战,直至全国解放。后来,两个叔叔也分别投身军营。临行前,奶奶免不了落泪,儿子走了,少不了惦念,而奶奶表现出更多的是鎮定与坚强。我们这个家族中,当兵似乎已成为一门家风,也是一种信仰和责任。奶奶门上的光荣牌换了一茬又一茬,直到小叔退伍。

时光匆匆,奶奶看着孩子一个个长大成人,像鸟一样飞向四方。她也渐入老境。按理说,她辛苦了一辈子,应该熬到“享受”的份上,她没有这样做。爷爷去世后这几年,她依然下地忙活,直至终老。

奶奶活了八十七岁,属于无疾而终。按照乡间风俗,奶奶下葬在祖坟墓地,这里有我的曾祖父,曾祖母,还有更多长辈。奶奶的身边是她一生又爱又恨的爷爷。我不知道奶奶是否对爷爷还耿耿于怀,儿孙们所能做到的,是逢年过节来到坟前,烧一把冥纸,以慰奶奶在天之灵。我想,奶奶在这里并不孤单,因为,我们永远忘不了她,会时常来探望她。

(责任编辑 王瑞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