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伟
见果似桃,小如尾指,或深红或明黄,皆跳荡似火焰。见莺东来,或落枝上,或绕以翔,啄果食肉,间以啼鸣,清亮甚初露。啄余之核,仍悬枝头,以时浸漫,以风吹打。一日摇动,坠落地上。然落地之前,须臾瞬间,核壁生万千幻象,或通衢大道、繁华街市,或江奔河流、漠荒岭绝。惟果核两端,上下所指,绿意具发。
——《震旦宝钞》卷一一三
金甲衣人在梦里出现的那个早晨,裴师利腹部的樱桃树破了皮,从肚脐钻出一指长的嫩条。嫩绿如翡翠如春水,在晨光中晃一晃,逐渐沉着、定型,吐出枝条的细影,上面附着叶子的苞芽。抑或,樱桃树破皮而出的那个早晨,金甲衣人来到裴师利的梦里。金甲衣人缓慢地转动手里的樱桃核,如同转动有着无限细节的地球仪,三圈之后,樱桃核停下。金甲衣散发出并不刺眼的温暖的光,但裴师利仍旧无法直视金甲衣人的脸,看不清对方的五官,捉摸不定五官合并而出的表情。
金甲衣人与腹部樱桃,二者之间有因有果是确定的,何者为因、何者为果是不确定的。裴师利只清楚,樱桃核上的图案尚未完成,未完成的部分远多过已完成的。连续一周,金甲衣人都在梦里出现,转动三圈后停下樱桃核。裴师利反复查看,终于弄清已完成的部分是自己过往的生活。他如何在父亲砍下家门口那棵樱桃树的那个下午,立誓要出人头地,拥有自己的庭院,其中种满樱桃树……他如何大学毕业,来到离家乡八百多公里的城市,却始终庸碌奔忙,无所成就……这么一点点内容,在樱桃核上反复镂刻,尤其是他上班后那重复的生活,一层层覆盖,让人担忧那小小的核随时都会不堪其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