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伍尔夫

2022-05-13 10:05琪官
安徽文学 2022年5期
关键词:马山春雷老太

琪官

引 子

年前回了趟国,后来日本疫情愈发严重,我也就暂且留在老家,提前体验了一番母亲退休后的生活。每天在家看看闲书,写写无聊的小说,养养猫和身上的膘。

小说写到一大半,断了思路,便在家里翻箱倒柜,想在一些童年遗物里找寻些灵感,却翻出一本《马氏家谱》来。A4纸大小的线装本,纸张边缘已经生蛀,泛黄的封面上氤氲着茶渍般的印迹。我问母亲家谱哪来的,怎么之前从未见过。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捧着一本英汉辞典,一边看伍尔夫英文原版的《一间自己的房间》。退休后,母亲便开始自学起了英语,是因为哥哥娶了个英国老婆,母亲急于想和媳妇进行无障碍交流,虽然哥哥一年也不会回来几天。母亲从眼镜上沿瞄了一眼我手中的家谱,说今年轮到我们家祭祖,年前刚从你山青叔那儿取来。

我挨着母亲坐下来,翻开了《马氏家谱》。家谱用毛笔写就,类似前言的部分大略记载了当年马氏祖先是如何从河北一路南下,避难来到盐城,并在这儿繁衍生息下来的。我在第二十二世的分支里找到了自己和哥哥的名字。上面一欄里写着“第二十一世孙马春雷配何氏灵凤,生龙凤胎 马为霜 马未晞”。我和哥哥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母亲当了一辈子的小学语文老师,这么文绉绉的名字,我那五大三粗的爹可取不来。

“配何氏灵凤,”我故意强调了“配”这个字,一边笑道,“中国女人一辈子都得被这个‘配’字压着。”

“别又跟我搬出你那一套女权主义来。”母亲白了我一眼,“你侄女爱丽丝下半年都要上三年级了,你连个男朋友还没找到。”一提到我的终身大事,母亲便会瞬间竖起满身的鳞,如临大敌,拿出当年教训学生的气势,抛开手上的书,开始给我布道解惑:“不是我说你,都老大不小的老姑娘了,别一天到晚打扮得像个假小子一样,多化化妆,买买裙子。别以为你在日本,就可以肆意妄为……”

“山青叔娶过两个老婆?还生过两个孩子?”我往前翻过一页,看到父亲的堂哥马山青那一栏里写着:“第二十一世孙马山青配陈氏英芝,生子马青云;续吴氏霜月 生女马采云。”不觉惊叫着打断了母亲的说教。

母亲听了这话,突然就沉默了,半张着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随即身子又陷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书佯装读了起来。看她半天没转动眼睛,我就知道,她心思根本就没在书上。

“山青叔的两个孩子都死了?那这个叫吴霜月的女人呢,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个人?”母亲的反应让我起了兴趣——当然了,这也是我不动声色地阻止她展开催婚大论的小伎俩。

“你俩还没出生的时候那两个孩子就都死了。”

“那这个吴霜月呢?名字上没画框,也就是说还活着咯?离婚了?”

“不是。”母亲看也不看我,合上书,眼镜镜片反射出封面上伍尔夫毫无表情的脸。

“那是什么?跟人跑了?”自我有记忆以来,山青叔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光棍,我从小就怕他,见了就躲得远远的。想到他一直吊儿郎当的样子,媳妇跟他过不下去,跑了也似乎合情合理。

“也不是,你别瞎猜了。”母亲有点不耐烦了。

“那你也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嘛!”我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姑娘”,跟我的老母亲撒娇道。

母亲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听到这声叹气我就舒坦了,知道人民教师要开始声情并茂地讲故事了。

“都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的事在你们马家一直都是忌讳提及的,你们小辈基本都不知道。”母亲开始讲述标准的悬疑式开篇,说完这句却突然笑了,转头看着我继续说道,“要不是我当年瞎了眼,嫁给了你爸,你爸或许真的会跟着她一起跑了。”

“我的妈呀!我爸跟这个女人还有一腿?”我惊叹道,好在这会儿他被母亲打发出去买酱油了。

母亲没有回答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剥了起来,剥完了也不吃,只是傻傻地看着,随后才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句:“也许当年他俩真的跑了反而好。”

于是在父亲去小卖部打了几圈麻将,带着酱油回来之前,母亲跟我讲述了这个叫吴霜月的女人的故事,很多细节还是后来她逼着父亲偷偷讲给她听的。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拿出写小说的专业素养,暂时清空了自己身上的马氏血脉,尽量以冷眼旁观的姿态,溯游时光的河,又在母亲所讲故事的基础上添油加醋,试图在十几页纸张的厚度里,拼凑出这个女人单薄如纸的一生。

霜月是山青叔当年从采云山买回来的女人。

那年春天,采云山的报春花开得格外早,漫山遍野流淌着浓郁的红,红得晃眼,像出嫁时的红盖头。那一年,霜月刚满十七岁,还是个水灵灵的山里姑娘。瘦瘦小小的身材,有一对与个头形成鲜明对比的大眼睛,鼻翼两侧点缀着零星的小雀斑,一头齐腰的乌发像一帧流淌着的水墨画。她喜欢在这个时节借挑野菜的空暇躺在报春花丛里,双手松松地窝在眼眶上,从手指间那交错纵横的几条细缝窥视这遍山绵延的春色。不远处山腰间田埂里赤裸着上身的年轻小伙子,总是会一边干农活一边朝着霜月的方向抑扬顿挫地吹口哨、唱当地山歌“花儿”,这时候霜月总是红着脸偷笑,并不睬他。

多年后,刑满释放的霜月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单薄红毛衣,再次站到了采云山头。山腰间的田地早已被承包商买去种满了果树,当年那个唱“花儿”的小伙子也已不见了身影。霜月的身材依然单薄,乌发依然如旧,可眼神却失去了当初的光泽,眼角也在不经意间被年岁刷上了几笔淡淡的印痕。脚下的泥土依然静静地散发着一如既往的土腥味,霜月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连睡着的时候鼻腔里都是这股混杂着草腥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像挥之不去的噩梦般一直缠绕着她。眼前满山的报春花已是花期的尾声,枯萎的土棕色花瓣铺满湿漉漉的山间,消融在这丝丝雾雾的细雨中,一派残缺之景。霜月的心头空落落的,遗憾没能赶上今年的花期。又寻思着这报春花谢了之后也许就永不再开了,下一季的花期或许是再也等不到了的,她只是想回来再看一眼,然后就要离开。至于离开后要去往哪里,霜月还一无所知——或者说,这世间是否还会有她一席立足之地,霜月也全然不知。

白惨惨的太阳落下去,山峦上起了雾,糊在霜月的睫毛上,眼里也沾染上了水雾,迷迷糊糊睁不开,似乎又回到了刚被卖到南水村的时候……

霜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像有千万只蚂蚁躲在头皮里啮噬着脑髓。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透过一床放下来的蜡红色纺纱蚊帐,头顶是横陈着的几条杉木房梁柱子,房顶呈对称的人字形斜斜地撇下来,中间的一根顶梁柱最粗,再渐次往两边细下来,房梁与房梁之间搭着细木条,木条上交错叠铺着青灰色的竹篾子,竹篾子上挂着絮絮的蜘蛛网。霜月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屋结构,他们山里的房子都是茅草顶,斜扣在四四方方的土坯墙上。纺纱帐子静静地散发出新帐子特有的气味,而那晕染在密密麻麻网状上的红色过于浓郁,以至于有那么一刹那,霜月以为自己是躺在采云山的报春花丛里。

欠起身子,盖在身上的是一条殷红的缎子龙凤被,龙飞凤舞围绕着一个大大的“囍”字。床里头叠得服服帖帖的是另一条同样花色的宝石绿缎子被,两条红绿缎子龙凤被油亮亮泛着冷光,看那被头雪白的封头布,许是新做的被子。头底下是大红棉布鸳鸯刺绣枕,头转来转去,枕头里发出一种类似稻谷互相摩擦的声响。

霜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天吃完午饭后就昏昏欲睡,一头倒在炕上想小眯片刻。为何一觉醒来,就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这时,有人撩起了房门口绛红色的门帘珠子,探进一个脑袋来。是个年轻男人的脸,二三十岁的光景,梳着时下流行的三七分大油头,浓眉大眼模样倒是俊俏,眼神躲躲闪闪地不敢正眼瞧霜月。

“醒啦?”干燥的嗓子里蹦出两个字。

霜月这时候渐渐意识到了些什么,一颗心打雷似的通通通狂跳着,却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想吃点啥?”男子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她,霜月上学认过字,一般的普通话还是能听懂些,也能讲点。

“我娘做了点山芋粥,就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我去给你端点过来。”男子说完,又放下珠帘,走了出去。珠帘互相撞击,哗啦啦作响,像侧耳听着山涧的溪流声。

霜月的胸口还在突突地跳着。她环顾着房间里摆放着的物件:床头一个栗色的雕花床头柜,床头柜对面搁着两张半人高的板凳,板凳上从大到小摞著三个木箱子,箱子上都上着锁。木箱子旁是一扇蜡黄色泡桐木三门橱,三门橱正中间镶嵌着有一条裂纹的穿衣镜,霜月在这巨大的穿衣镜里看见自己一副惊恐的脸,远远地隔了几尺望过去,却像是有个陌生人在镜子那头死盯着自己。三门橱再过去,与床遥遥相对的木窗底下,是一张与三门橱一色成套的梳妆柜,梳妆柜上成双地摆放着印有大红双喜的漱口杯、香皂盒、梳子、龙凤对烛,以及两个立式黑色雕纹梳妆镜。窗口亮着光,十字回文雕木窗棂的轮廓氤氲在光线里,虚晃晃的。梳妆柜旁是挂着绛红珠帘和桃粉色花布门帘的房门,男人离开后,春风又细细地吹进来,珠帘继续发出细碎的丁零声。可在这珠帘声之间,从霜月的目光不能触及的房门外,时不时会传来几声奇怪的声响,有时候像是山间猛兽躲在草丛间的喘息声,有时候又像是有人把水含在喉咙里咕噜噜作响又不咽下去的声响,不一会儿又变成一种癫笑,听得霜月毛骨悚然。

正当霜月胡思乱想的时候,珠帘再次哗啦啦地响起来,男人又端了一个青花粗瓷大碗走进来,碗口冒着热腾腾的气,山芋的香味渐渐地飘到霜月的鼻腔里,霜月干涸的喉咙里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男人把一碗山芋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直起身子搓了搓手,说:“尝尝看。”

霜月并不动弹,注视着枕头上一根掉线的线头,手紧紧攥在胸口。

“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霜月迅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了那根线头上。

“我知道你一时肯定还不能习惯这里的生活,但肯定会比你在那大山里过得好的。从此以后,你就是我马家的人了,跟着我好好过日子,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这话,霜月心头的疑惑被证实了,她果真是被卖给了眼前这个男人做媳妇。霜月鼻子一酸,眼前的线头就模糊了。她想起年前她爹卖完牲口蹲在板凳上,手指吐了唾沫,照着油灯笑嘻嘻地数钞票的情景。

马山青看着霜月飕飕发抖的后背,又一个人走了出去。

滚烫的泪水在脸上匍匐着,霜月闭着眼睛想着采云山上的一切:山上燃烧着的报春花,山口甩着尾巴吃草的老黄牛,山林老树上的鲜木耳,傍晚雨后的雾霭,还有她满脸愁苦的娘,她年轻守寡的大姐,她下个月就要娶亲的二哥,以及那个一直对着她唱花儿的小伙子,虽然还不知道他的名氏,可霜月是喜欢他的,她当时不跟他对歌只是想磨磨他的性子,看他能坚持到几时。可未曾料到,一觉醒来,就已经与他天涯两相隔,再也听不见那雄厚的山歌声了。

床头柜上的山芋粥渐渐凉了,窗口的亮光也渐渐暗了下去,霜月的眼眶却一直滚烫着。耳朵枕在湿漉漉的枕头上,嗡嗡的摩擦声,像采云山间报春花丛上的蜂鸣,在这蜂鸣声里,霜月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霜月在一阵骚动声中惊醒,眼前一片黑暗,热腾腾粗犷的呼吸喷到她的脸上,还没等霜月反应过来,沉重的男人的身躯就已经压在了她单薄的身上。马山青疯狂地吻她,像个饥渴的牲口般撕扯她的衣服。霜月想反抗,可两只手臂却被他的两个胳膊肘压得死死的。霜月扭动着头躲闪,忍不住叫出了声,抬起膝盖给了他小腹重重一击,马山青直起上半身,抬起胳膊狠狠甩了霜月一个耳光,骂道:“他娘的,老子花了几百块钱把你买回来还不给碰了?再倔,看老子不打得你服服帖帖的。”语气粗鄙,带着几分酒气。

霜月被这一巴掌打得一时缓不过神来,最后几缕紧绷着的气从周身散了去。男人的胡须扎到脸上,像是在用松树针叶刺她。下体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感袭来,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疼痛,这种痛觉不单单来源于身体上的侵占,更是一个对眼下的生活束手无策的女人,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作宿命。霜月强忍着不叫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两只手紧紧地揪住身下的绒面床单,借着梳妆柜上一对龙凤烛晃动的火苗,霜月扭头看见镜子里一对雪白的大屁股压在一个陌生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是不是自己,霜月倒也分不清了。镜子里的女人只是一个明码标价被买卖的商品。

再一转头,霜月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青花大碗的碗口泛着冷冷的月光。抬眼望去,原来一弯朦朦胧胧的月牙已经爬到了窗棂上。霜月的心渐渐沉下去,这一小片指甲盖似的月瓣也随着她的心一起沉下来,湿漉漉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那几天,马家人来人往比办红白喜事还要热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都是听到风声跑过来看马山青新媳妇的,一群人缩头缩脑地站在房门口朝里头张望,推推搡搡地又不敢往房间里跨,用霜月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在那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霜月躺在床上,面朝里不去看他们,可脸上还是一阵阵发烫,她知道他们是在谈论她,把她当作山里来的新奇动物一样在观赏。

马山青的堂弟马春雷也来了,也就是我那二十刚出头的父亲。当时的父亲还是个愣头青,白嫩嫩稚气未脱的鹅蛋脸,星辰般明亮的眸子下是细削直挺的鼻梁,小小的嘴,淡淡的青色胡茬隐衬在嘴角,倒像是唱京戏的小旦脸上未来得及擦去的绿胭脂——我看过父亲年轻时候的相片,放在今天,那也是分分钟可以原地出道的长相。

当时马春雷抻长了脖颈,踮起脚尖,朝里头张望着,两节高高凸起的喉结“咕咚”一声滑下去,又“咕咚”一声滚上来。这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刘三叔使了个坏心眼,猛地把他往前一推,马春雷一个踉跄,绊在房门槛上,跌了个狗吃屎。众人哄然大笑,那刘三叔更是笑得直不起身子,在那捧着肚子说:“你个毛还没长齐的细小子,也跑过来看得起劲,怎么样,你哥新买的媳妇漂亮不?”

马春雷满脸涨得通红,撑着双臂回头怒视着刘三叔,又回过头来看向朱纱帐床上的倩影,他怕她听到“买”字伤心,可又一想,她也许听不懂他们的方言。霜月只听到“扑通”一声,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好遇到一双泛着光亮的眼睛,又急忙转回了头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让霜月想起了田垄间的那个年轻男人。

马春雷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三下五除二爬起来,刚想冲到刘三叔面前评理,马山青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脸得意地说道:“你们一个个消息比兔子跑得还快,新娘子被窝还没焐热呢,你们就都跑来了。都别看了,打哪来的回哪去吧。”

“说什么被窝还没焐热,我看没几天被窝里就蹦出一窝小崽子来了吧!”有人打趣道。

众人哄笑,刘三叔接口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三个月前刚没了一个,这么快又弄一个。果然是年轻火力旺,耐不住啊,哈哈……”

“说什么荤话呢,我这不是为了给咱马家传宗接代吗!”马山青憨笑道。

刘三叔交叉着双臂,朝房门外努了努嘴,一脸坏笑:“外头这不有一个给你们马家传宗接代的吗?”

马山青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指望他?他能传宗接代我们马家祖坟上都长草了。”

众人在这一来一回的对话中哈哈大笑。本来压了一肚子怒气的马春雷也插不上话,渐渐怒气就消了,可总觉得脑袋有点不受自己控制,忍不住总想往那鸳鸯被里的身影张望。

谈笑间日头也高了,众人渐渐散了去,宁静的小村庄渐次升起炊烟,米香菜香从各家叮咚作响的小厨房里升腾起来,笼罩在村庄之上。草狗在数里外懒懒地低吠,麻雀在窗外的树荫里叽喳叫唤,房门外依旧时不时传来几声奇怪的声响。霜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扭头看着明晃晃的镜子。镜子里女人也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霜月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讥讽和不甘的意味。

这两天她思前想后,虽然不知道现在自己身在何处,她的采云山又在几千里之外,但这样没日没夜地躺在床上也弄不清楚。连树枝都知道往向阳处生长,人也应该向前看才是。只要活着,就不怕走不回她的采云山里去。想到这,前几天冷如死灰的心底倒也冒出了几点火星子,腾起了几缕青烟。绝食了几天的她,看到马山青端进来的午饭,无声无息地坐起身子,拿起了筷子。马山青看到这一幕,嘴角一扬,自言自语似的说:“就是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说完后急匆匆走了出去,张家的麻将场子三缺一。

吃完了饭,霜月终于掀开了被头,从床上探下脚来,床底下早已摆着一双灯笼红的刺凤绣花布鞋。还算是个有心的,霜月心想。霜月站在三门橱前,看着穿衣镜里娇小的女人,身子侧过来又侧过去,转一圈再转一圈。粗布衣裳松垮垮裹着几丈长的瘦骨头,耳际的头发垂下来,遮在巴掌大的脸上,霜月又觉得镜子里的女人变回了自己。

霜月迈开步子,向细碎作响的珠帘外走去,这几天房门外奇怪的声响一直吸引着她的注意。霜月挑起门帘,探出脑袋,心头“咯噔”一声,捂住嘴吓得差点叫出了声。只见几米外立着一个六七岁上下的小男孩,脏乱的头发丛里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正盯著她。男孩污迹斑斑的脸上粘着米粒,嘴角流着哈喇子,衣衫褴褛,发出阵阵恶臭,黑乎乎的脚光着踩在泥地上。男孩忽而又发出咕噜噜的傻笑,张开双臂作势要来抓霜月,霜月吓得赶忙往后退去。再定眼一看,男孩腰间拴着一根粗布条,布条高高地系在头顶的大吊扇上。男孩扑了个空,被布条又荡了回去,低头看到了地上的食物残渣,顿时对霜月失去了兴趣,弯下腰要去捡,被布条拴着又够不着,在那急得发出动物般“呜呜”的低吼。

霜月退到门帘之后,心口还在扑通扑通狂跳不已。看着男孩跟马山青略有几分相似的脸,霜月心里有了点数,这几日房门外不明的声响也终于有了答案。

这被拴在堂屋里的傻子就是马山青前妻英芝留下的儿子。

马山青二十岁的时候门头上的表姑给他做了媒,介绍了她的一个远房姨侄女英芝给他做老婆。英芝刚嫁过来的时候也不怎么讲话,拿马山青的话说就是“我家那尊菩萨啊,三棒头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众人都笑他:“要打出闷屁来做甚,将来能给你生出崽子就是能耐。”英芝虽不怎么说话,干起农活来倒很拼命,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甚得马老太的喜欢,逢年过节马老太总是会催促马山青给他表姑送几斤茶食去。

英芝嫁过来一年半后早产生下一子,马家喜得贵子,马老太迷信,请了算命先生给孙子赐名,先生取名马青云。马山青本盼着这马青云有朝一日可以平步青云,为他们马家光宗耀祖。小的时候不大看得出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马青云的傻态初现端倪,长到四五岁还不会说话走路,马山青这才死了心。邻里人都在暗地里笑话:“还专门请先生取出个 ‘马青云’来,马山青,马青云,云在山之上,名取得比老子高,当然养不成。”

英芝生产时没坐好月子,落下一身子病,从此就跟梅雨时节絮絮叨叨停不了的小雨似的,三月一小病,半年一大病,药不离口,身不离床。生下的儿子还是个傻子,马老太气得咬牙切齿,说这表姑净做害人的买卖,白给她送了好几年的茶食,从此更是断绝了来往。英芝治病买药要花钱,马山青又没个正当手艺,一家几口也就靠几亩地过活。况且这马山青又是个赌棍,手头有几个闲钱就忍不住想往麻将桌子上送,赢了钱满心欢喜,输了钱回来气没处撒,看到卧床不起的英芝和拴着的傻儿子更是觉得晦气。英芝在床上说上一两句他不中听的话,上去就是几脚。英芝本就是个闷声葫芦,打断了牙只往肚子里咽。每日郁郁寡欢,拖了几年,脖子往床里头一歪,撒手去了。

英芝的死对马家来说成了一种不言自明的解脱,热热闹闹大吹大打办完葬礼后举家就盼着新日子了。可马山青游手好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家里还有个累赘儿子,村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他受苦。三十还不到的年纪,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打光棍过下去,于是给英芝烧完六七后,马老太又找到他们家的一个远房舅奶奶,托她给找个山里姑娘回来。这舅奶奶本是个专门给人搭桥引线的媒婆,后来连村子里都时兴起自由恋爱,做媒的活计愈发萧条,不知怎的就成了个“牵线婆”。“牵线婆”是当地一种隐晦的叫法,说白了就是人贩子,专门给当地讨不到老婆的男人寻远地的姑娘,再从中捏点回扣,聊以生计,村里人管这些远地的姑娘叫“蛮婆娘”。这舅奶奶几经打听,物色到了采云山的霜月,看着小巧玲珑的机灵样子讨人欢喜,给马家捎来了照片。马山青点了头,舅奶奶费了一番心思,几经波折才把她从山里偷偷弄出来。

马家亲戚多,娶了新媳妇,陆陆续续都要跑来看上一眼。霜月刚到马家那会儿,听不懂当地的方言,每每只是应付似的坐在床头,不言一语。看着眼前原本跟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七姑八婆拉着她的手,嘴角喷着唾沫星子,总觉得恍恍惚惚一场梦似的,一觉醒来,自己仍然躺在采云山头的报春花丛里,落日西沉,山下的茅草房子亮着灯火在等她回家。想到这,霜月就暗暗下定了决心,她得回她的采云山去,无论山多高水多长她也得回去。而想要回去的第一步,就得在这安稳下来,让马家人对她放松警惕,何况现在她连自己身处何地还未弄清楚,得一步步慢慢来。霜月心里盘算着。

过了一段时间,看霜月不哭不闹还算安稳,马家就替她补办了婚礼,也是做做样子的旧式婚礼,着红袍,蒙盖头,一路从厨房搀到堂屋,跨过门槛,就算过门了。中堂柜上一对流着泪的龙凤花烛火苗摇曳,像第一次被那个男人侵占身体的那晚一般晃动着。原本拴在堂屋里的马青云被暂时拴到了马老太房间里的踏板床柱上,办完婚礼再牵出来拴到吊扇上。霜月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活像她爹以前在山里牵牛犊子似的。

过了门之后,霜月勤快起来,原本乱糟糟的屋子被她拾掇地井井有条,也下地干起了农活,还帮马山青的傻儿子绞了头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卖粮食的钱马山青放在身上怕被自己又输光,也多多少少给了点让她保管。那晚马山青再次压在她身上的时候,霜月问他要到了房间里三个木箱子的钥匙。像牲口一样被买回来的霜月,在这个家里倒也渐渐有点当家女人的架势。

马山青前两天输了个精光,今天一大早就出门盘本去了。霜月在午后斜阳透过木格窗子照进房间里的时候,打开木板凳上的第一层箱子。漂浮在斜阳里的灰尘像从地底翻腾上来的雾气,混杂着樟脑丸的气味。箱子里整整齐齐塞满了马山青的冬衣,许是他前妻打理的。除了冬衣,也没其他值钱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锁着——也许只是为了装点门面,告诉来客家里还是有点家底子在的。霜月又在箱底找到了马家的户口簿,翻开第一张,得知自己现在正身处南方一个叫作“南水村”的村落里。这个地方霜月之前一次都没听说过,就连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在采云山的哪个方向,之间隔了多少公里霜月一时也搞不清楚。霜月继续翻看户口簿,算了下马山青的年纪,竟比自己大了十岁,心头不由一惊又一凉。忽而一页折叠着的纸张从户口簿里滑落在地,无声无息的,像飘落在地的魂魄般。霜月捡起来,打开一看,是写着“陈英芝”名字的那一页,猜到是马山青的前妻。“陈英芝”那三个方块字像双尖厉的眼睛怒视着她,仿佛在责备她夺走了这个屋子女主人的地位,吓得霜月一下子又合上纸张塞进户口簿里。

霜月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最上面的那个箱子给挪下来,又打开锁继续翻看第二个箱子。里面竟然还放着英芝以前穿过的衣裳,都是些朴实无华的衣物,有些还打着补丁。有条印花丝巾倒是十分漂亮,是霜月没见过的,她捏在手里摸了摸那柔滑的质地,又对着日头比了比,那醉醺醺的夕阳被过滤掉一大半,只剩下一汪蛋黄似的色泽从丝巾那边滋溢过来。霜月又对着镜子围在脖子上试了试,心里虽然有点忌讳是死人用过的,可觉得她在世的时候怕也没怎么舍得用过,就这么压在箱子里长蛀虫倒也可惜,等夏天到了拿出来扎扎也不错。再翻翻衣服底下压着一方红布,红布里包着些细碎金银,一对金耳环,一支凤尾银簪,一只祖母绿的玉石镯子,可能是她当年陪嫁的嫁妆。霜月想起她娘曾经偷偷给她看过一个银项圈,中间挂了个金铃铛,是她娘娘家那头一辈辈传下来的首饰,本来说好了等她出嫁的时候当嫁妆给她压箱子,可现在她是出了嫁,却只是从马家的厨房嫁到马家的堂屋,别说嫁妆了,连陪嫁箱子也没有。霜月摸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穿戴过的物件,心里居然有点同情起她来——也是个苦命的女人,怕是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可同情归同情,霜月却不愿赴她的后尘,她又放下她的衣物,包好金银塞回箱底,“扑通”一声盖上箱子,又上了锁,溅起的灰尘像飞鸟扑腾翅膀后留在空气里的虚影。

霜月刚想再看看最底下的那个箱子,一抬眼就看到窗戶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看。一双躲闪的眼遇上了另一双热辣辣的眼,烟似的从窗角溜走了。霜月记得那双眼睛,那天趴在地上时也是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的。

霜月丢下钥匙,掀起门帘,大步跨出房门。堂屋里的傻儿子对她乐呵呵地笑着,霜月瞪了他一眼,他又低下头自顾自找食物去了。霜月大步跨出屋子,看到前面的男人还未走远,就靠在墙上,用生硬的普通话大喊了一声:“你站住!”

田间小路上的马春雷果真停下了脚步,却不回头,黑色瘦削的身影嵌在暮色里。

“你过来!”霜月又叫了一声。

马春雷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拖着千斤重似的双腿,朝霜月这儿走来,等走到她面前时,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嫂子”。

“谁是你嫂子?”霜月开口问他。

“马山青是我堂哥,你就是我嫂子。”马春雷抬头扫了她一眼。

“你跑什么?”

“没跑。”马春雷的眼神飘忽不定,游离在除霜月之外的所有地方。

“你刚来我家干吗?”霜月在胸前交叉起胳膊。

马春雷瞄了眼那被胳膊正好托住的两座山丘,“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开口说:“准备来借个锄头的。”

“眼望着天都要黑了,你借锄头干吗?”

“借了明早用。”

“你借锄头就光明正大地借锄头,躲在人家窗外瞅啥?”

“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家里。”

“那看完了为啥要跑?”

“我没跑。”还是一样的回答,眼神依然飘忽在九霄云外。

“你等下。”霜月说完又扭头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张撕下来的旧报纸走了出来,随即递到了马春雷的手中,问道:“我问你,你知道这地离你们这有多远?”霜月用手指着用红钢笔圈出来的“采云山”三个字,直直地看着他。

马春雷看了眼报纸,是国家为了扶贫,在几个示范点推广“山林变果林”扶贫政策的新闻,其中就有霜月老家所在的采云山。马春雷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说道:“貌似挺远的。”

“有多远?”

“沒去过,不知道有多远。”

“问你也是白问。”霜月白了他一眼。

马春雷指了指远天的残阳,说:“不过应该在那个方位。”

“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所知,”霜月又转口道,“你叫啥?”

“马春雷。”他双手紧紧握在胯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霜月“扑嗤”一声笑了,说:“我叫霜月。”

“我知道。”这回他终于敢看着霜月的眼睛说话了。

远处马山青踏着余晖,哼着小调回来了,看样子心情不错,应该盘回了本。

“你回去吧,我该烧饭了。”霜月对他说,眼睛里装满了整个天空里的金色。

马春雷又盯着霜月看了会儿,然后转身跑走了。

霜月身体依然支在墙上,感觉小腿麻麻的,晚风带了点凉意,吹透她的确良的褂子,霜月觉着有点凉,交叉着的胳膊又把自己抱紧了些。霜月出神地注视着前方已远成一个小黑点的身影,以及另一条道上渐渐清晰起来的马山青的嘴脸,想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又扭头看了看只剩下一点残红的西天,那残留的红光渐渐模糊起来,看着看着倒像是远山屋里的烛火。

来年开春的时候,霜月有了身孕。马老太以前都拿斜眼看霜月,深山老林里买来的“蛮婆娘”,总让他们家成为村里茶前饭后的谈资。马老太不愿家事被别人当笑话拿出来讲,每次就在田里扯着嗓子抱怨:“如今的人真是闲得慌,人家家里擦一根火柴都能被传成一场火灾来。”抑扬顿挫的声调,嗓音拉到最紧,就希望四邻八方都听见,洋洋得意的语气,仿佛是因为自家的事得到了众人的重视。现在霜月怀了马家的后代,“蛮婆娘”摇身一变眼看就要成功臣了,马老太见了她一张老脸上总是堆砌着虚假的笑,又是煮红豆汤又是熬猪脚汤的,也不要霜月下地干重活了,就希望霜月的肚子争点气,给他们马家生个健康的大胖儿子来。蹲在田里拔草的时候又换了话题:“媳妇就得像我们家一样娶远一点的,不沾亲,不带故,生出来的娃儿才健康。我们家之前就是被那个死人表姑给害了。英芝嫁过来好几年,闲下来扒一扒族谱,乖乖,我的亲娘哎,认真算起来山青还该喊英芝 ‘姨娘’呢!”她现在改用了“娶”字,不再用“买”了。

年底,霜月产下一女。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产婆好不容易才止了血,保住了她的命。迷迷糊糊中,霜月看见镜子里双腿八字大张躺在血泊中的女人,似乎看到了躺在采云山上报春花丛里的那个少女。因此霜月执意要给这个女婴取名马采云。产婆把襁褓里的女婴抱出去给众人看,马老太急忙忙冲上前去扒开交叉裹着的小棉被,看了一眼下面,一张老脸又耷拉下来,扭头跨出门槛,下地干活去了,从此见了霜月又拿斜眼看了。萦绕在田垄四周的措辞又换了,又换成了“买”字:“买回来第一天我看了一眼那尖突突的屁股盘,瘦骨如柴的身段,就知道生不出儿子来。能生带把儿的都是圆溜溜的大屁股,是要经得起折腾的。害人精的舅奶奶,也不知道挑个好的,专干这种缺德事。”用词换来换去,意思总是一个,低头含在喉咙里,咕噜噜的像夏日里不绝耳的闷雷。

霜月来了一年多,当地话基本都能听懂了,多多少少也能讲点。马老太的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全当听不懂,也不去理睬她。她看着怀中熟睡的有着红扑扑脸蛋的女儿,总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真的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转念一想,现在有了这么个牵绊,想要回到她的采云山去又困难了点——可她要回去,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的道理还是懂的。

马山青没心没肺的,生了女儿也没觉得什么,照样在霜月面前觍着脸,笑嘻嘻地解开她胸前的纽扣。反正他还年轻,不怕生不出儿子来。

霜月在家坐月子,头上扎着红毛巾,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自己都觉得好笑,感觉脸上抹上胭脂就能上台唱大戏了。霜月坐在床头纳虎头鞋,一年过去了,红帐子倒是一点都没褪色,用金色的挂钩勾住,吊出两条圆滑的弧线,像女人哺乳期饱满的乳房。小采云在床里熟睡着,发出微乎其微的呼吸声。门外的马青云依然时不时发出动物嚎叫般的声响。

纳鞋底时一不留神撕坏了指甲,霜月索性拿起绕着红线的黑色裁布剪刀铰起指甲来。阳光不厌其烦地照进房内,在鸳鸯被上隔出一道亮条。

剪指甲入了神,一抬眼看到马春雷一动不动站在房门口,霜月吓得差点叫出了声。

来了一年多,霜月虽然当地话还说不顺溜,骂人的几句倒学得有模有样了:“你个活鬼,走路都不带声的?”说着瞥了他一眼,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继续照着阳光剪指甲。

马春雷只是讪讪地笑着,一手摸了摸头,另一只手别在背后。

“你做甚来了?”霜月抬眼问他,看到他整个人镶嵌在逆光里,流畅的轮廓周围一条漆黑的粗线条绕成一个人形的圈,把他圈在里面,像一只被套住的惊慌失措的兔子。轮廓外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浮尘,每一粒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来看看小侄女。”马春雷又摸头傻笑,别在身后的手上有塑料袋的声响。

“背后藏了啥?”

马春雷扭扭捏捏地把身后的塑料袋舉到胸前:“给嫂子带了点橘子。”

霜月忍住没露出笑,朝床边的椅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坐下。

马春雷大步流星坐到椅子上,逆光里的浮尘都被他带动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喧嚣着。他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满满一大袋橘子,滚溜溜、金灿灿的,泛着细细的冷光。

霜月剪完最后一瓣小拇指的指甲,对着阳光照了照,又反过来照照,阳光下的双手成了半透明的,指缝间是通红通红的胭脂色。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挑我刚剪完指甲的时候送,哪还有指甲剥橘子了。”霜月拉起碧绿的丝绸被面,一个个指尖在被面上划,要是勾住了丝绸被面,就是没剪圆的地方。

“嫂子要是不嫌我手脏,我剥给你吃。”

霜月还是没忍住笑,低声囔囔道:“都是一家人,什么嫌脏不嫌脏的。”

马春雷也跟着一笑,伸手取出一只橘子剥了起来。

“山青哥不在家?”

“哼,”从鼻子里蹦出的一声,“他在家能干嘛?是下地干过活了还是烧过一顿饭了,我看他迟早得死在麻将桌底下。”

“又去张家了?”

“没,说今天都去寡妇家打了。”

马春雷低着头剥橘子,没再出声,他刚从寡妇家门口经过,门从里面关得死死的,房里的窗帘也拉着。他剥得十分慢,连果肉上的白丝也一根根仔细撕掉,仿佛时间也随之慢了下来,囫囵的西山太阳迟迟不肯落下去。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里,剥得太仔细,又或是手心里有汗,到了她手里的橘子都已经是暖乎乎的了,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颗小小的橘色太阳。他们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具体说了些什么霜月心里一点数也没有,她只是纳闷着这橘子怎么会这么甜,比她之前吃过的任何一个橘子都要甜。

她把手里剩下一半的橘子递给他:“你也吃。”

“你吃,我家里还有,王四从山东回来,给我带了一大袋呢。”他笑着说。

这时睡在床里面的采云醒了,哭闹了起来。霜月丢下手里的橘子,把她抱在怀里,犹豫了下,还是转过身去,解开衣扣,拉起毛线衫,给采云喂奶。

马春雷自觉尴尬,准备起身离开,可一想这时候离开更像是心里有鬼,于是又故作镇定,笑着说:“小侄女长得像嫂子,好看。”

“像我有什么好的,我求菩萨叫她将来不要像我一样还来不及呢,被卖到你们这里来,连自己家在哪里也不知道。”

秋日的太阳白惨惨地晒着,马春雷觉得嘴唇上烧得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没想到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大,连他自己也一惊,脸上立即火烧火燎起来。

霜月扭头看了他一眼,也觉尴尬,将采云从胸口处抱开,两三下就将毛线衫扯了下来,喉咙里细声哼起她们那的山歌来,是山头那个小伙子对着她唱过的花儿。小采云还没喝饱,在床里边哭闹了起来。

马春雷这时站起身来,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油光纸,无声地递到霜月面前。

“这是啥?”

“打开看看。”

霜月一层层打开那张已经略显破旧的油光纸,发现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再细眼看去,地图上已经用红钢笔划出了“南水村”大致的位置,以及前往采云山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霜月看着那条逶迤的路线,不禁眼眶一热,没想到自己离家如此远,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会有心到给她带来一张地图。

“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回去看看,就告诉我,我帮你想想办法。”马春雷低着头说道。

霜月几欲脱口而出说现在就想回去,可看了看怀里的采云,便笑了笑,又将地图沿着折痕一层层地叠起,连同自己的心思也一起藏了进去,低头说道:“你费心了。”

马春雷干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涨红了脸,又坐了下来,轻声唤她:“嫂子——”

“不要再叫我嫂子了,我年纪比你小, ‘嫂子嫂子’地叫,迟早得被你叫老了。”霜月笑了,摩挲着手中的地图,那油光纸的触感凉凉的,心里却热乎乎的,“叫我霜月就好。”

马春雷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霜月……”也许还是觉得别扭,又在后面加了个“嫂子”,继续说道,“我再过一两个月可能就要出去打工了,霜月嫂子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走的。”

霜月动了心,脸上却波澜不惊,将地图塞到枕头底下,继续拿起床头的虎头鞋,一针一线地纳了起来。她寻思着得激将激将他,才能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却忘了,当年也是因为这样,错过了那个对着她唱山歌的青年。

“走去哪儿?”霜月转头看了眼床上的采云,“现在又生了这么个累赘,我还能去哪儿?”

“嫂子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

采云山。采云山。采云山。霜月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方,开口却变成了:“别说胡话了,你带我走了以后怎么回这个家来,还不得被你山青哥打死。”

“只要嫂子愿意跟我走,我就是一辈子不回这里来也愿意。我一直想去大城市看看,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穷乡僻壤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听在霜月耳里,倒有些刺耳。她被人从大山骗卖到这里,这里的人又想着带她离开,她觉得自己成了水上的浮萍,永远由不得她。霜月掉下来两颗泪,掉在翠绿的丝绸被面上,两朵晕开的泪花像初夜沾到被面上的暗色血迹。

马春雷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想再开口说什么,马老太从地里回来了,鬼鬼祟祟地撩起珠帘,探进一张裹着粗布头巾的老脸来。看见马春雷立即堆起笑来,说道:“春雷来啦!”

“来看看小侄女。”马春雷扭头答道。

马老太将整个身子探进房间里来,径直走到床边,也不跟低着头的霜月说话,直接伸手抱起床里侧的小采云,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只老母鸡一样逗着孙女,然后又一把将采云塞进马春雷手里,说笑道:“来,先练练手。对,托着头,这只手托着屁股,以后自己当爸的时候别不知道怎么抱。怎么样,小侄女长得像你山青哥不?”

“像嫂子多一点。”

马老太瞥了霜月一眼,嘟囔道:“谁说的,你看这小嘴、这眼睛,哪一点不像是从你山青哥脸上扒下来的。”虽然是个女娃,但好歹是她马家的后人,在马老太的眼里,霜月总还是那个被买回来的“蛮婆娘”,她马家的孙女最好一点都不像她才好。

许是因为觉得放小叔子和嫂子两个人在房里总是不放心,马老太就一直在屋里头转悠。一会儿进房间来拿个剪刀,一会儿又送剪刀;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逗逗孙女,平日里倒没见她这么喜欢这个不带把的孙女。就算在堂屋里喂吊在吊扇下的马青云吃饭,也得搞出一阵大动静来,似乎是在告诉房里的两个人,她在堂屋里可听得敞亮着呢!

马春雷没坐多久也就起身离开了,说下次再来看小侄女。马老太连忙在堂屋里唤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多坐会儿,陪你嫂子说会儿话!”

打那之后,霜月心里像落下了一颗种子一般,有一株幼苗正从心底一点点地往上蹿着。日光照上那木格窗子又慢慢落下,不知怎的,这秋日的日头却变得那么长。红帐子挂起又放下,放下又挂起,亮堂堂的四格玻璃窗外总是不见那个身影再来。

再过了一个月,霜月才从马山青口中得知了消息,说马春雷过几天就要结婚了,新娘是邻村的一个小学语文教师。霜月这才想起来,那日马老太将采云塞进他怀里时说的那句“先练练手”并不是说着玩的。原来大家早就知道马春雷快结婚了,他自己肯定也知道,只是没人告诉她,对他们来说,她知不知道,无足轻重。

她心里的那棵幼苗还没长出坚韧的枝干来就蔫掉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再怎么哭喊得到的回应也只有自己空洞的回声。

结婚那天,马山青一家都到马春雷家帮忙,只有马老太留在家里照看孙子孙女。之前围在她家床前看热闹的那波人又跑来这里看热闹。无论时代怎么变,这世间大同小异的热闹永远都看不够。霜月挤在喧嚣的人群后面,看着一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抵达,一身红装的新娘子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到满面春光的马春雷手里。霜月一直盯着他看,可他今天却是一眼都没看过她,霜月知道他心虚,可又不能全怪他,也怪她自己,要是那天她不去试探他,而是一口答应了跟他一起走,也许她之后的人生就会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门外放起了炮竹,噼里啪啦炸起一阵青烟。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跨入門槛时,撒下一大把崭新的硬币,伺机而动的小孩们一哄而上,满地捡拾。“新郎新娘过门槛,一生一世永平安!”是满脸红光的主婚人拉长了声音在喊。“新郎新娘喝桂圆莲子,幸福美满早生贵子!新郎新娘喜入洞房,恩爱和美人丁兴旺……”霜月默默地看着,听着,这些都是她没经历过的,也是再也经历不到的。站在一旁的马山青拿胳膊肘捣她,没心没肺地笑道:“瞧见没,我们这儿结婚应该是这样的。”

霜月淡淡地笑了下,没说什么,是觉得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夜里闹完洞房,堂屋明间里摆下三桌麻将,亲戚们你推我搡地坐下来,叮叮当当打上个四圈,打到天明眯一会儿中午起来继续吃酒席。一盏惨淡淡的日光灯照着,底下烛火的烟混着香烟的烟,走进门来像是走进了澡堂子。霜月不想早早回到家里和马老太大眼瞪小眼,便坐在马山青边上的桌角处心不在焉地看他们打牌,坐在对门的刘三叔又说起笑来:“你们看看,到底是一家人了,就知道挨着山青坐——山青嫂子你可不能看了舅妈的牌,在桌子底下捣山青的大腿啊!”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连桌上那一张张花里胡哨的麻将牌似乎也像一张张大嘴在笑她。马山青叼起一根烟点上,笑道:“她懂个啥?麻将有几张牌她都不晓得。”

刘三叔又坏笑道:“两口子晚上没事,你就不能拿副麻将在被窝里教她嘛!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以后我们缺人,还可以喊喊山青嫂子。”

又是一阵哄笑,麻将桌上永远都需要这些荤段子来解困。霜月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坐在那不知道该不该起身回去,马山青转过身来将玻璃茶杯塞到她手里,说道:“替我去厨房倒杯茶来。”算是帮她解了围。

霜月抱起茶杯推开门去,门外一片漆黑,空气却清新得很,带了点深秋的凉意。头顶是稀朗的星空,霜月仰着头看着,似乎就是她在采云山经常看到的那个星空,似乎又不是。她爹曾经指给她看过的北斗七星在哪来着?

霜月仰头看星星时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对面站着的正是出来上厕所的马春雷。还没等霜月缓过神来,就被他一把拉到了堂屋与厨房之间的暗角里。马春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粗重的喘息声喷在她的耳际,一身的酒气,嘴里一遍遍地呢喃着:“霜月嫂子,霜月嫂子……”一双大手在她背后胡乱地摸着,探到衣角处后手又一滑,滑进衣服里她的腰间,冰冷的手刺激着她的每一条神经。霜月想起第一次被马山青侵犯的那个晚上,她想推开他,可却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像没提线的玩偶一般瘫在他的怀里。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很想被他这么抱着搂着,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提醒她不可以,今天面前这个男人已经结了婚,带她走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许是他说的玩笑,她倒当了真。

堂屋里似乎有人推门出来,霜月一下子清醒了,使出浑身的劲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向厨房的光亮处跑去。恍恍惚惚地倒了一杯热茶,拖着沉重的步子又走回堂屋里去。推开了门,满脸喝得通红的马春雷正若无其事地站在马山青背后看牌,嘴角一丝得意似的笑,像小孩子背着大人做了什么顽皮事后的笑。她走进来他还是一眼都没看她,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霜月脸上又是一阵发烫。霜月转眼一看,马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角落里和姑奶奶聊家常。霜月将茶杯塞进马山青手里,走到马老太跟前,问道:“你怎么过来了,采云呢?”

马老太正聊得起劲,抬头说道:“我来看看你们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烧的洗脚水都凉在锅里了。”她得在亲戚面前摆出一副好婆婆的样子,“小丫头睡着了,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醒,我这就回去。”

霜月有点不放心,便一个人先走了回去。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似乎在满地的棉花上行走。腰间还在火辣辣地发着烫,脑子里也晕乎乎的,下午吵闹的唢呐声还萦绕在耳际,呜啦呜啦地吹着。远远看见前面一团隐隐约约的火光,随着身子的摇摆左右摇晃着,霜月心头一惊,以为是看到了鬼火。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屋里发出来的光亮。

“自家?”霜月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这里的人们,这里的食物,这里的口音,甚至已经渐渐习惯了每晚睡在身边的那个男人——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小采云,像藏在花骨朵中央的花蕊般娇嫩无暇的小采云。或许她不应该再去想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她的深山里去了,说句良心话,这里虽然是个小村落,从哪里看都比她曾在采云山上的生活要好些。霜月觉得也许这就是命,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霜月又一次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宿命,虽然无法明确地说出来,但却像此刻刮在脸上的夜风一般真实,一般冰凉。

霜月一步步地往回走,她要赶紧回去,她柔弱无骨的花蕊在等她,她是她未来唯一的依靠。

掀开被子的那一刻,霜月哇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被窝里的采云满脸发紫,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嘴巴大大地张开着,两弯淡淡的眉毛皱到一处,眼角的泪似乎还没干。霜月连忙从地上扑上去,手刚碰到采云的脸,眼泪就不自觉地掉了下来——小采云的脸已经像窗玻璃一般凉了。

那边婚礼还没办完,这边又热热闹闹聚起一屋子看热闹的人。霜月坐在床头哭,几个婆子围在她身边劝着,一个个揪着眉头,掖着眼泪,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意思,就是叫霜月认命。霜月冷冷地听着,这一屋子的人哪一个不跟他们马家沾亲带故?肯定都向着他们,谁会向着一个深山里买来的女人!

马老太刚跨进房间里来,霜月一个骨碌就冲到她面前,抓着她的粗布衣襟子,又哭又骂:“你这个狠毒心肠的女人,就算是个女娃,你也不能捂死她啊!”马老太也早已哭成泪人儿,瘫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着,声声哭喊着冤枉:“走的时候明明把被头压在下巴底下的,怎么就捂死了!许是她自己翻了身,又掀不动被子。采云也是我马家的闺女,我怎么狠心害她!”众人一齐上来拉扯着,劝说着,霜月被推推搡搡围在人群中,闷得喘不过气来,像是跟她的采云一样,被蒙在了千斤重的棉被里面,顿时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采云被埋在了田垄边的老井旁,没有立碑也没做丧事,只有一小堆凸起的黑面馒头似的小坟茔,像是无意堆在了那儿。霜月坐在床头,头倚在床柱子上,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和湿漉漉的眼帘正好可以看到采云的坟墓。麻雀停在坟头觅食,歪着脑袋似乎也在透过窗子看向霜月,可跳来跳去又飞走了。霜月觉得那麻雀或许就是她的小采云变的,飞回来跟她做最后的告别呢。许是心虚,马老太开始给卧床不起的霜月端茶送水,却又放不下婆婆的架子,只是将碗筷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一句话不说,扭头就掀起门帘走了出去。门帘外的马青云依然时不时地发出野猫似的笑声。马山青虽然也难过了一阵子,可之后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早出晚归,四处打牌去了。床里边还放着那双没做完的虎头鞋,红红绿绿的丝线缠绕在一块,霜月想解开,却怎么都解不开,一气之下,拿起剪刀将虎头鞋拦腰一剪,扔在了地上。

日子又回到了一年前,霜月又变成了一片汪洋中的孤岛。日出跟日落没了区别,只有永无止境的海浪声远远地传来。亲戚们又赶集似的来看她,说些不疼不痒的安慰话,抹抹眼泪又出去打上几圈麻将,热热闹闹吃了晚饭才散去。

又过了段时间,马春雷也来了,只不过已经不是一个人背后藏了一袋橘子来,而是和他的新娘灵凤一起来的。两个女人没打照面前就都互相带着几分敌意,她坏了她的婚礼,她夺走了她唯一的指望。

霜月斜斜地看了灵凤一眼,心里愈发气了。气灵凤长得美,还是个有文化的——母亲当时可是我们当地难得的高中生。而在灵凤眼里,她可能只不过是一个被买回来又死了孩子的“蛮婆娘”,霜月心里清楚得很,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千里的山山水水。灵凤拉起霜月的手,体己地悄声说道:“我都已经听我家春雷说了,嫂子你要是想回去,”灵凤说着回头看了看门帘处,怕被别人听见,“我跟春雷都会帮你的。”

霜月听着这话只觉得刺耳,难道她跟春雷之前的暧昧被她知道了?一边急着向她宣称马春雷是她家的所有之物,一边又故作好心地要将她送走,断了后顾之忧?霜月从灵凤手中抽出手来,扯了扯嘴角,冷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要回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家吗?”也不等灵凤接话,立即转脸向马春雷苦笑说道:“春雷你上次带来的橘子还有吗?又酸又甜,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橘子。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最近不知怎的,一直惦记着。你那儿要是还有,改天给嫂子再拿点来。”她现在又开始自称嫂子了,她得端起嫂子的架子来,像那个害死她女儿的老太婆还一直端着婆婆的架子一样。她算是明白了,女人這辈子,不端着架子过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

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马春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刚想开口,灵凤倒先抢口道:“嫂子想吃橘子还不简单,叫山青哥多买点回来——不过想吃酸甜,”灵凤看了看霜月的肚子,捂着嘴悄声笑道:“嫂子不会是又有了吧?”

霜月听了这话,又滚下两行泪来,哭诉道:“我可怜的采云才死了没多久,所有的人又开始盯着我的肚子看了。我跟你们马家买回来的母猪有什么区别?”

“嫂子我说错话了,这不是想着说个笑话逗嫂子开心开心,没想到嫂子倒当真了。”灵凤佯装打着自己的嘴巴子,赔笑道。

一旁的马春雷连忙解围说道:“霜月嫂子你也别一天到晚坐在床上了。起来多走动走动,去我们家玩玩。一个人闷在家里别闷出什么病来。”

霜月也莫名地生着他的气,开始拿话怼他:“我要是病死了才好呢。好让你山青哥再买个大姑娘回来,替你们马家传宗接代。”

马春雷夫妇知道霜月还在气头上,闲坐了一会儿,也就出去了,只留下霜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里向上翻滚的灰尘被夕阳照得一览无余,霜月觉得自己心底也有什么在不斷往上翻滚着。她有气无力地坐在床边,觉得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巴大口地呼吸着,像被扔在水泥地上的鱼,一转头就看到三门橱上穿衣镜里的自己——一张憔悴的、惊恐的、绝望的、恶狠狠的脸,藏在依旧殷红的蚊帐里。

南水村的日子如冰面下的流水,表面上静寂无声,其实一天天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多,采云坟头上那棵野桃树都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可霜月的肚子还是一直没动静。连一直吊儿郎当的马山青都有点着急起来了,带着霜月到镇上的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上一次生产时,子宫受了伤,再怀孕恐怕有点困难。但两口子还年轻,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给开了一大堆调理的药。两人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马山青直接将药单撕成两半甩在身后,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骂医生还是在骂霜月,霜月只是跟在后面,不敢吭声。

回到家,马山青将这事跟马老太一说,马老太立即哭天喊地起来,说他马家到底作了什么孽,领了个不能生娃的蛮婆娘回来端茶送水伺候着。从此婆媳两人的关系愈来愈坏,已经基本不说话了。马老太在田间的谩骂又换了说词,一直都在数落霜月的不是。

霜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想起那个没来得及打开的第三个箱子,悄悄打开后,里面也没什么稀奇之物,只不过是一些冬衣和棉被芯。可在棉被芯的夹层里,霜月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证和一张纸。霜月心里突突地跳着,要是现在拿起身份证跑了,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回到她的采云山去。再打开那张业已泛黄的纸张,原来是张收据,上面写道:“本人吴自强,自愿将女儿吴霜月嫁给马山青。收取马家彩礼钱800元。”下面写着她爹的名字,押着手印。她爹不识字,肯定是别人写了再让他按的手印。虽是收据,说白了就是张卖身契,她爹为了这800元就把她卖了。霜月突然想起她原本下个月就要成亲的二哥来,她曾听见她爹娘因为拿不出彩礼钱而偷偷吵架的事。霜月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想吐,她是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霜月又将身份证和收据放回箱子里去,盖上厚重的木箱盖,扣上锁。霜月又顺手从第二个箱子里取出了那条印花丝巾,照着穿衣镜细细地系在了脖颈上,她需要这些艳丽的东西来冲淡周身过于灰暗的空气。她现在已经不忌讳这是死人用过的东西了,现在的她,就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

霜月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笑话,很少有亲戚登门了。其间也只有马春雷来过一次,是来送红蛋的,灵凤给他生了对龙凤胎,还取了好听的名字。马春雷骄傲地告诉她名字是从《诗经》里来的,霜月不懂什么“湿巾”“干巾”的,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没见他,他比之前胖了些,眉宇间褪去了青涩,眼神里蒙上了一层雾,霜月看不清那迷雾后的眸子里,是不是还残存着对她未灭的火苗。她曾经是多么喜欢他那双星辰似的双眸,盯着它们看就像躺在采云山上看漫天的星辰。

马春雷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大半篮子的红蛋要挨家去送。霜月笑脸送他出门,跨过门槛后,装作不经意间用胸脯蹭了下他的后背,他只是略微住了下脚,头也不回地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霜月倚在门框上,手指玩弄着脖子上的丝巾,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化在靛蓝色的夜幕中,就跟佯装来借锄头的那次一样。只不过霜月心里清楚,他这次走了,估计是再也不回来了。霜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声来。扭头回到房间,从三门橱里挂着的衬衫口袋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国地图,坐在灶台后生火烧晚饭的时候,照着明亮的火光又展开看了一遍,红色钢笔划出的印记已经褪了色,像一条隐藏在纸间的血管,一条死人身上已经干枯掉的血管。霜月将这张地图一把丢进燃燃的火焰中去,看着饥饿的火苗一路吞噬掉南水村,吞噬掉错综的铁路,吞噬掉水田山丘,吞噬掉采云山上漫山遍野的报春花,最终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霜月最近常梦见自己浑身长满了刺,赤身裸体地站在三门橱穿衣镜前一根根地拔刺,可刚拔完,刺又像春天的野草似的疯长了出来,她只好忍着痛,继续一根根地拔着。三伏天一天天地热起来,霜月愈发觉得心里憋了一股怨气,找不到出口,慢慢捂出了痱子,捂成了脓包,捂得发霉腐烂。她知道,这个脓包必须得捅出个口子来才能好。于是霜月就把气撒在了这个家里她唯一可以支配的人——马青云身上。她趁没人在家的时候掐他,喂他吃饭不肯吃时抽他嘴巴子,看他疼得哇哇叫的时候心里却觉得隐隐的痛快。可是事后又觉得心头凉凉的,不知自己何时变成了现在这副恶毒的模样。霜月远远地坐在房门口看他,一根粗布绳子从头顶的吊扇上垂下来,绑在马青云的两个胳肢窝下,他这一生能活动的范围也就是那个一米不到的圆径里,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可话说回来,她跟他又有什么区别?霜月觉得脖子上的丝巾勒得慌,缓缓站了起来,解开了丝巾,攥在手里,朝躲在角落里不敢看她的马青云走去……

马老太晚上从田里回到家只看到一条散在地上的粗布条,却不见傻孙子的身影,又看见霜月仍呆呆地坐在黑暗里,对着她得意地笑着。马老太心头一惊,扭头就四处呼喊起来:“么(没)得命了,青云不见了!么(没)得命了,救命啊!”

众人找到半夜,终于在村头石拱桥下找到了马青云倒扣在水面上的尸体,脖子上一道道缠着那条花丝巾。马老太一口咬定是霜月害死她孙子的,口口声声叫警察来把杀人犯抓了去。霜月冷笑着,说把警察叫来,把两个杀人犯,还有人贩子都一起抓了去。

南水村的夜晚很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警车呜啦啦地开来了好几辆。马家门前也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一群黑压压看热闹的人头,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霜月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心头突然变得很宁静。脑子里嗡嗡作响,那警笛声听起来倒像是采云山头那个年轻小伙子吹的口哨声。她又想起他为她唱的花儿,那山歌是怎么唱来着?她之前也在马春雷面前哼过,也为她的小采云哼过,霜月不禁又轻声哼了起来,哼着哼着歌词都明朗了起来:

上去高山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看起来是容易摘起难,

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阿哥的白牡丹呀,

摘不到想找的花儿枉然。①

尾 声

写完后,虽然有些难为情,我还是偷偷拿给了母亲看。

母亲在她以前批改作业的办公桌前坐定,打开台灯,撑起老花镜,拿出当年批改小学生作文的架势,用红笔在纸稿上不停地涂涂画画,还不忘不时回头揶揄我几句:“这么长!现在大家都喜欢刷短视频,两分钟一个,谁还爱看你这裹脚布似的故事?”

“你怎么把你爸写这么帅——不过他年轻时长得是好,不然我也不会被蒙蔽了双眼,嫁给你爸!”

“你个死丫头,怎么把我写得跟个心机女似的!我当年可是真心想帮她逃离的。”

……

可看完后,母亲却不再说话了,手头的红墨水钢笔长久地抵在结尾处,洇出一摊血迹似的墨水。母亲取下眼镜,双手挤揉着眉间,似乎陷入往事的漩涡之中。

我轻轻走到母亲身后,下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俯身搂住她的脖子。母亲抬起手,在我手臂上来回轻抚着。我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母亲如此亲密接触是什么时候了。

“你知道她出狱后去哪儿了吗?”我开口问道。

母亲摇了摇头,却又转口说:“听人说好像跟了个船夫,四处跑船,居无定所。”

“真可怜。”我低声道。

“女人啊……”母亲应和我道,我听出她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

“女人怎么了,我就要立志做现代精英女性,遗世而独立!”我接口道。

母亲在我手臂上猛地拍了一巴掌,突然来了脾气:“还独立女性呢,我看你是独孤女性,赶紧给我找个对象去!想想你们这一代人,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到了爱丽丝这一代更不得了了,听你哥说,你嫂子在家都用英文读伍尔夫给她听了!你说她听得懂吗?”

“嫂子是英国人,爱丽丝从小就接受中英雙语教育,怎么就听不懂了?”怪不得母亲最近会突然看起伍尔夫来。

“我是说她能听得懂伍尔夫所写故事背后的含义吗?”母亲说着,一边再次翻开我的小说,继续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把她的心理活动写得太文艺了,不像被买来的山里女人,倒像个被囚禁住的女作家。”

“就像伍尔夫一样?”我指了指母亲桌边反扣着的《一间自己的房间》。

“就像一百多年前的伍尔夫一样。”

“可是霜月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伍尔夫是谁。”我落寞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我看来,无论她这辈子认不认识伍尔夫,她的生命和伍尔夫一样掷地有声,她跟伍尔夫一样浪漫,一样勇敢,一样敢于给自己寻求一个解脱。”母亲异常坚定地说道。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告诉了母亲:“妈,我其实有一个谈了四年的对象。”

母亲没再言语,只是用力抓了抓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她手心的温度,像一股来自地下的泉水,源源不断地透过我的肌肤,渗透到我的血液中去。

小说发表后,我去了趟山青叔家,以一条烟的代价,跟他要到了霜月老家的地址。我决定在回日本前去一趟采云山,去打听霜月的下落。找到她,告诉她我的故事,还有一个叫作伍尔夫的女人的故事。

注:

① “花儿”歌词选自青海民歌《上去高山望平川》。

责任编辑 黄月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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