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临终前好像有预兆,那天晚上,他仰起久病而憔悴万分的脸,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老三,我还想去长白山里看看。我知道爷爷要去看的地方现在叫作楞场村。
我答应了爷爷。第二天便开着八成新的三菱越野车朝长白山深处开去。车子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中行进,像一叶小舟穿行在浓绿色的大海中,我们爬到一座大山半腰的时候,爷爷说下去看看。
爷爷扶着我艰难地下了车,颤颤巍巍地站在盘旋而上的沥青公路边上,扶着腰指着一片原始森林,眼里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兴奋地说,这就是柞树岗,是我的父亲你的太爷当年用手枪打死老野猪的地方。
这件事爷爷已经说过多次,我不愿意让他扫兴,还是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爷爷说,那天早上,翻译官金四洋照例去鬼子帳篷点卯,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回到了工棚子。
你太爷和几十个劳工,正坐在南北两排大炕上吃饭。高粱米干饭萝卜丝子汤,外加一碟咸黄豆。谁也不说话,咀嚼还有喝汤的声音起起伏伏。
金四洋径直来到你太爷面前,催促他快点吃,说今天跟青木上山打猎去。
青木是木场鬼子的小头头,一个面目还算清秀的家伙。
去鬼子帐篷的路上,金四洋告诉你太爷,明天,鬼子驻松月县的指挥官来视察,打招呼要青木弄点野味吃。青木接到信,立刻想起了你太爷江满堂。
青木知道太爷是个猎手。于是便指名要他上山打猎。
青木两根手指捏着烟卷儿站在光亮而坚硬的雪地上,肩上背着卸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枪,衣服左下摆的口袋鼓囊囊地塞着半瓶满洲大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