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三曹故事辩议

2019-08-15 01:20王利锁
汉语言文学研究 2019年1期
关键词:世说新语

王利锁

摘  要:《世说新语》编撰者对三曹故事的采录编撰应是有整体性考虑。具体而言,曹操故事重在表现心理性格,曹丕故事重在揭示生活品格,曹植故事则侧重展现人生处境和才华。三曹故事虽然寄寓着编撰者明确的编撰倾向,但在叙述风格上基本保持了《世说新语》“玄远冷俊”的叙事特点。学界考察《世说新语》的文化诗学价值,不能仅仅局限在类目的层面上,还应对其故事采录和编撰倾向给予充分的关注。

关键词:《世说新语》;三曹;故事采录;编撰倾向

汉末建安时期是魏晋名士史演进的重要阶段,魏晋名士风流的许多新风气即在此时期孕育萌发。《世说新语》三十六门,其首条故事不仅仅是对故事本身的记载,往往还具有发凡起例的意义,旨在说明此类风气的原发时代与人物。笔者考察《世说新语》三十六门首条故事的呈现时代与分布,按先后依次是:秦汉之际1条(《贤媛》),西汉中期1条(《规箴》),汉末桓灵之际10条(《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雅量》《识鉴》《赏誉》《品藻》《夙惠》),建安时期8条(《捷悟》《容止》《伤逝》《巧艺》《假谲》《忿狷》《尤悔》《惑溺》),正始时期5条(《栖逸》《术解》《任诞》《简傲》《排调》),西晋时期9条(《豪爽》《自新》《轻诋》《黜免》《俭啬》《汰侈》《谗险》《纰漏》《仇隙》),东晋时期2条(《企羡》《宠礼》)。这一现象至少说明,在《世说新语》编撰者看来,《世说新语》立目多的时代应是魏晋名士风流突变的关键时期。如果这一推断可以成立,那么从《世说新语》的门类立目看,魏晋名士风流演进的关键期依次应是汉末桓灵时期、西晋时期、建安时期和正始时期。这也许与我们一般想象的魏晋名士风流演进史并不完全吻合,但这足以说明:建安时代不仅是一个文学突变的时代,也是社会文化突变的时代;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作为建安时代(文学或政治)的领袖人物,不仅在魏晋文学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作为魏晋名士新风气原发的重要代表,在魏晋社会文化史上同样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响。那么《世说新语》编撰者是如何关注三曹的?《世说新语》主要记录了三曹哪些故事?这些故事表现了三曹什么样的生活精神气象?编撰者的价值取向和态度又是什么?以往的研究者虽然对《世说新语》中的三曹故事已有所注意,但基本是以单独的人物分析为主,以人物形象塑造为旨归。{1}笔者认为,考察《世说新语》的三曹故事不能仅仅局限在人物形象塑造上,还应将三曹故事放在魏晋名士史的历史语境下来分析,放在《世说新语》的编撰背景下来认知。学界不仅要明了这些故事的基本文化蕴含,还应该分析这些故事的采录过程,具体地了解《世说新语》编撰者对故事本身的认知价值与取舍态度。只有如此,学界才能比较深入地了解《世说新语》的编撰倾向。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本文将《世说新语》中的三曹故事作为整体来讨论,试图以三曹故事作为个案,进而探讨《世说新语》编撰背后隐含的故事采录原则和叙事倾向,以期更深入地考察《世说新语》的文化诗学价值。

一、《世说新语》三曹故事的呈现及分布

为了便于分析,笔者先将《世说新语》涉及三曹故事的条目列表如下:

根据下表统计,《世说新语》三曹故事的呈现有几点值得注意。

第一,《世说新语》共三十六门、1130则故事,其中关涉三曹故事的条目共25则,分布在14个门类中。具体而言,即《言语》3条、《文学》1条、《方正》2条、《识鉴》2条、《捷悟》4条、《夙惠》1条、《容止》1条、《伤逝》1条、《贤媛》1条、《巧艺》1条、《假谲》5条、《忿狷》1条、《尤悔》1条、《惑溺》1条。在这25则故事中,曹操18则,曹丕10则,曹植 2则,以曹操所占比重最大。

第二,从故事叙述看,这25则故事并未完全以三曹为故事主角。真正把三曹作为故事主角叙述的条目实际只有11则,其中曹操8则,曹丕2则,曹植1则。这说明,《世说新语》编撰者对三曹故事的叙述,重心是放在曹操身上,曹操是《世说》编撰者关注的核心人物之一。

第三,这25则故事同时涉及三曹父子三人的故事只有1则,涉及其中两人的,如曹操与曹丕、曹丕与曹植的共有4则,其他故事多以表现某个人的某一生活情状为主。需要说明的是,此处说的涉及三曹父子三人的故事是指《方正》第2条:“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疏,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每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1}该条刘孝标注引《楚国先贤传》仅及“文帝”曹丕,不含其“兄弟”曹植。但有的学者注释“文帝兄弟”时,明确说是“指曹丕、曹植”。{2}从叙述语境看,“文帝兄弟”应该可以包含曹植,这是我们将此故事作为同时涉及三曹的基本理由。不过,我们统计时并没有将其纳入曹植故事当中。

第四,三曹作为建安文坛的领袖,均是多才多艺的人物,他们的文学创作对魏晋南北朝文学的发展影响甚大,厥功甚伟。但《世说新语》叙述三曹故事时,基本不涉及他们的文学实绩。《文学》中“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条虽涉及文学,但《世说新语》编撰者的本意似乎并不在文学创作本身,而是另有寓意寄托(详见下文)。这说明《世说新语》编撰者叙述三曹故事,文学不是其关注的重心。

二、曹操故事发微

《世说新语》中涉及曹操的故事共18则,其中以曹操为敘述主角的8则,其他10则是把曹操作为故事主角的关系人物来叙述。

在以曹操为故事主角的关系人物的10则故事中,《捷悟》4则的故事主角是杨修。从《捷悟》类目看,其中所收都是悟性高超、才思敏捷之人,《世说新语》编撰者对这些捷悟之人的“辩悟”才华是赞赏肯定的。杨修曾任曹操主簿,以才学机敏著称,这4则故事意在表现他的聪明才智,曹操只是作为故事叙述的背景人物出现。《世说新语》编撰者在表现杨修才华时,不但叙述倾向溢于言表,而且还借“曹娥碑”的故事让曹操现身说法,以“我才不及卿”来赞誉杨修。编撰者通过比较的方式凸显杨修的才思捷悟,但才思敏捷的杨修最终却被唯才是举的曹操所杀。曹操杀杨修具有诸多原因,这里不必纠缠讨论,但杨修与曹操的故事无疑具有鲜明的反讽意味。《世说新语》编撰者立此条目看似陈述生活事实,实则在赞誉杨修才华,更是在冷峻的叙事背后含蓄表达对曹操扼杀捷悟之士行为的不满,这才应该是《世说新语》编撰者采录这些故事的真实目的。如果说杨修故事的叙事态度还比较隐晦的话,那么《方正》“宗世林薄魏武”条则具有明显的隐喻暗示意义,叙事倾向可谓相当明显。宗世林与曹操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曹操在“总朝政”后,欲以权势压人,迫宗世林就范。宗世林依然表白自己“松柏之志犹存”,断然不与曹操交。然而曹丕兄弟见到宗世林却依旧是恭敬有加,“独拜床下”。③宗世林的方正不移与曹操父子的迥异态度形成强烈的叙事张力,作者通过鲜明的对比描写,赞誉宗世林的傲岸不屈,并暗示对曹操的不屑,表现出鲜明的编撰倾向。《世说新语》叙事具有“玄远冷俊”的特点,{4}编撰者的基本倾向往往不在故事中直接表达,而是隐含在故事的叙述中,或通过立目来揭示,或通过故事的叙述张力来暗示,或以对比描写的方法来表现。《世说新语》在叙述主角故事的同时,重心态度当然在故事主角。但为了呈现编撰者的好恶,该书也往往以次要或关系人物作陪衬,以此隐含编撰者对故事人物的态度。上述两则故事凸显的是杨修、宗世林的个性特点,但故事本身也隐含着编撰者对曹操的基本倾向。杨修才华横溢被曹操所杀,宗世林正直无邪且鄙视曹操,故事的采录和叙述已鲜明地表达了编撰者的倾向。

以曹操为叙事主角的故事共8则,其中《假谲》一门即占5则,其他《容止》《忿狷》《惑溺》各1则。《假谲》5则故事集中描写曹操伪饰谲诈的性格心理。这些故事表面似乎各不相属、互不相连,是随意采录编辑而成,但如果深入故事内部进行考察,可以发现这些故事却又具有非常明显的暗示性。这5则故事从生活叙述层面看,既有曹操“少时”对袁绍的调弄,也有军旅“行役”时对军士的欺骗,更有日常生活中对侍卫亲信的“变诈”,几乎涵盖了曹操从少到老、从军旅生涯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1}这些故事表面看是散点呈现,但经过编撰者巧妙的采录组织,则产生了由点而面、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隐喻效果,让读者感觉曹操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假谲”“变诈”。如果再结合“假谲”条目的明示,曹操“变诈”性格的指向性就更加突出了。这组故事也确实达到了这一阅读效果和暗讽目的。

从《世说新语》类目设置看,《容止》应重在表现人物的外貌特征,其他的《假谲》《忿狷》《惑溺》则以描写人物的内在心理性格为主。但如果深入条目书写内部去分析,似乎又未必完全如此。《容止》条的曹操故事,描写曹操“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便让“声姿高畅,眉目疏朗”的崔琰充当自己去接见匈奴使者,而曹操自己则假扮侍卫“捉刀立床头”。{2}没有想到的是,匈奴使者烛照洞察,慧眼识珠,竟发现“捉刀立床头,此乃英雄也”。曹操听到匈奴使者的评论,即派人“追杀此使”。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及裴注相关史料,曹操是一个随性通脱,在生活中并非对自己形貌不自信的人物。尽管他 “姿貌短小”,可常常是“神明英发”,并不完全介意自己的“形陋”。③通读故事我们可以发现,该故事叙述的中心也不在刻意描写曹操的容止“形陋”,“形陋”只是故事叙述的诱因,真正目的在于表现匈奴使者对曹操“英雄”气质的发现。曹操变诈多谲,对匈奴使者使用诈术,自以为聪明。但没有想到匈奴使者居然还是通过曹操“形陋”的外表,窥到了曹操“神明英发”的内在精神气质,匈奴使者的这一举动无疑勘破了曹操耍聪明的心机。所以当曹操知道匈奴使者看出“床头捉刀人”才是真正“英雄”后,便发出了“追杀此使”的命令。这则故事虽然收在《容止》中,但叙述重心并不在“容止”。“容止”只是故事预叙的前提,是构成故事叙述张力的媒介,其真实的叙述意图仍在展现曹操谲诈的心理性格。

如果说《容止》条主要表现曹操见匈奴使者时的幽微心理,那么《惑溺》条则可以说是对曹操的诛心之写了。建安九年(204)曹操攻破邺城,这一重大军事举措不仅奠定了曹操后来统一北方的基础,也为曹操其后的南征提供了最大的后方保障。诚如《三国志·武帝纪》所言,这一举措体现了曹操“运筹演谋”“克成洪业”的“超世”与“明略”。{4}然而在《世说新语》中,经过编撰者的巧妙处理,一句“今年破贼,正为奴(甄后)”把曹操攻破邺城的“明略”之举,{5}轻而易举地变成了满足个人私欲的丑恶行径。更重要的是,故事还将曹操的个人私欲放在与曹丕共同贪色甄氏的语境下叙述,曹操对美色的贪婪几近无耻。《世说新语》编撰者这一巧妙的叙事处理,其对曹操的态度便十分明朗。曹丕对甄氏美色的贪恋,史料有明确记载。⑥曹操对甄氏美色的觊觎,史料并没有直接记录。《魏氏春秋》尽管记载孔融因曹丕纳甄氏而揶揄曹操,但此事并不能说明曹操也贪恋甄氏美色。{1}在这里,《世说新语》巧妙地把曹操建立丰功伟业的重大政治军事举措,演绎成满足私欲的个人行为。在看似客观冷峻的叙事背后,编撰者隐含了对曹操鲜明地认知态度,把一代枭雄曹操刻画成一个父子乱伦的荒淫无道之主。

总之,无论是作为故事背景人物,还是作为叙事主角,《世说新语》编撰者对曹操故事的叙述,都呈现出非常明显的叙述倾向。从内容看,曹操故事基本以表现其“假谲”“变诈”性格为重心。从叙事倾向看,曹操故事虽然没有更多的情感渲染,但编撰者的叙述态度是非常明显的:几乎所有故事都隐晦表达了编撰者对曹操性格和作为的不屑。《世说新语》编撰者的这一隐含叙述立场非常值得我们注意,这说明《世说新语》编撰者对曹操故事的素材是有意取舍的,并非有趣即录。关于曹操的故事应该说相当丰富,但编撰者取舍什么材料,怎样叙述这些材料,这与编撰者的编撰倾向密不可分。如《曹瞒传》记载:“太祖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帢帽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其轻易如此。”{2}此故事描写曹操通脱任诞的生活行为,对理解魏晋名士任诞风气的形成具有非常高的认知价值,完全可以收入《任诞》中。《世说新语》编撰者应该是见过《曹瞒传》的,刘孝标注《世说新语》曾两次引用《曹瞒传》材料即是显证。③但此类表现曹操轻易通脱之性的故事,《世说新语》并没有采录。相反,《世说新语》采录的曹操故事都指向一个核心,即表现曹操的“假谲”“变诈”性格。这充分说明,《世说新语》编撰者在叙述曹操故事时,头脑中实际已经形成了一个“曹操”影像。《世说新语》对曹操故事的采录,都是根据编撰者头脑中的曹操影像来取舍材料的。研究《世说新语》中的人物故事,编撰者隐含的这一基本倾向不应忽略。

三、曹丕兄弟故事的价值取向

《世说新语》中描写曹丕的故事共10则,曹植2则,其中以曹丕为叙事主角的2则,以曹植為叙事主角的1则。这些故事根据其描写内容,又可分为两类:描写曹丕兄弟关系;单独描写曹丕。

《世说新语》中没有单独描写曹植故事的条目,凡描写曹植必涉及曹丕,而且以描写其兄弟关系为主要内容。《文学》中“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是大家熟知的曹植七步作诗故事。该条写曹丕令曹植“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曹植应声而成:“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4}此故事背后隐含着深刻复杂的政治因素。曹丕曹植兄弟因为争嫡之事,长期明争暗斗。虽然曹丕最后胜出,但他对曹植的戒备之心始终未减,甚至在即位之后变本加厉。曹丕对曹植的迫害威逼即是在此政治背景下发生的。依类目设置,《世说新语》将此故事收入《文学》门,编撰者自然是以彰显曹植思维敏捷、出口成章的文学才华为本意。但细细品味可以发现,故事本身隐含的政治意味,编撰者并没有完全隐去,而是作为预叙前提存在的。正是有此背景提示,故事的政治隐喻性就自然凸显出来。曹植的诗情才华并不是故事彰显的核心,曹植诗歌的豆萁之喻才是故事要表现的精髓。面对曹丕的威逼迫害,曹植日日惊心,他只能借作诗的机会表达自己对自身处境的深深悲哀,强烈控诉曹丕的淫威。如果把曹操“屠邺”的故事与此事比较,我们可以看出前者是有意隐蔽曹操的政治意图,过分夸大个人私欲;后者则是强烈放大政治背景,凸显曹植的政治境遇。在看似冷静的叙述中,故事寄寓着编撰者对曹植才华的赞誉、处境的同情,以及对曹丕所作所为的深恶痛绝。如果说曹植七步成诗故事还罩着“文学”的幕幛,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那么《尤悔》则对曹丕迫害兄弟的丑恶行径予以直接控诉。此故事的叙事主角是任城王曹彰,但故事最后的落脚点却是曹植。曹丕设计毒杀曹彰后,“复欲害东阿(曹植),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1}这实际是编撰者借卞太后之口,表达对曹丕诛杀兄弟卑劣行为的强烈愤慨,宣示对曹植处境的同情和幽慨。总之,在涉及曹植的2则故事中,《世说新语》编撰者的叙述倾向相当明确,均表现对曹植才情的赞誉和其处境的同情,以及对曹丕所作所为的不满和愤慨。

《世说新语》中描写曹丕故事的共7则,分别见《言语》{2}《方正》《伤逝》《贤媛》。其中唯《伤逝》条是以曹丕为叙事主角来描写的,其他条目中的曹丕都是以叙事主角的关系人物出现。《伤逝》基本以痛悼逝者为主旨,该条写“建安七子”之一王粲去世后,曹丕临丧,让同游之人以王粲喜好的驴鸣方式来悼念逝者。故事描写曹丕对好友痛失的伤感,表现了他对友情的感念,肯定了曹丕对友情的珍重。这是《世说新语》中唯一一则将曹丕作为正面人物来描写的故事。《方正》“魏文帝受禅陈群有慽容”条,意在表现陈群品行的方正无邪。关于陈群的行为,评者有不同的认知态度,③不过从故事的叙述态度看,编撰者显然是倾向陈群的。倒是《贤媛》中的曹丕故事值得我们特别关注: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值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至山陵,亦竟不临。

卞后即曹操妻,曹丕生母。伏魄指古代人死后不久的一种招魂行为。曹丕病重,其母卞后去探望,结果发现其宫中侍人皆是原来曹操“所爱幸者”。通过询问,卞后才知她们被曹丕召入宫中时,正是曹操尸骨未寒的伏魄之际。曹丕如此行为,不仅是不孝,简直就是荒淫无耻的乱伦了。所以卞后才会动怒,痛骂曹丕“死故应尔”。曹丕死后,卞后更是不去临丧。卞后“性约俭,不尚华丽,有母仪德行”,{4}是作为“贤媛”的典范被《世说新语》著录。此故事通过贤媛的卞后来指责曹丕禽兽不如的行为,可以想见编撰者对曹丕是何态度。有研究者已经指出,《世说新语》“关涉曹丕的故事无一正面评价,诸故事用鲜明的事例给我们塑造了一个荒淫无耻、凶狠残暴的滑稽之徒,是一个十足的负面形象”。{5}《世说新语》中的曹丕是否“滑稽”可以不论,但他确实是编撰者不肯定的“负面”人物。通观《世说新语》中的曹丕故事,《世说新语》编撰者选择曹丕故事是具有鲜明的价值取向。如果说《世说新语》编撰者选择曹操故事意在表现曹操假谲变诈的心理性格,那么《世說新语》则彰显了曹丕卑劣的人品。而在表现曹丕人品卑劣时,《世说新语》编撰者又不时以曹植为衬托映照对象,侧面渲染。这也可以反过来解释《世说新语》收录的这两则曹植故事,都与其受曹丕迫害有关,其寓意可谓深刻。

要之,与选择曹操故事一样,编撰者在《世说新语》中选择曹丕兄弟故事时也存在相似的编撰心理。曹丕、曹植兄弟与曹操一样,都有许多风流倜傥的故事可供选择。如曹丕《与吴质书》描写“南皮之游”时的酣畅浪漫,《典论·自叙》描写自己邺西游猎、剑术比赛的趣味传奇⑥,《魏略》记录曹植初会邯郸淳时的肆意表现{7},等等。这些都是富有文学趣味的生活描写,非常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人物的生活情状和性格心理。这些故事如果稍加润饰,无论从文学描写价值还是时代精神认知价值看,都毫不逊色《世说新语》中现有的曹丕曹植故事。但这些反映建安时代精神的有趣故事,《世说新语》的编撰者却舍弃了。《世说新语》选择的曹丕兄弟故事,呈现的都是那样凝重的话题,这不能不说与编撰者的有意拣择有很大关系。

四、三曹故事的编撰特征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世说新语》编撰者在纂辑三曹故事时,对三曹故事的采录取舍是存在总体价值判断的。大体说来,其编撰特征主要表现为以下三点。

第一,从故事采录看,三曹故事的采录具有明显的倾向性。《世说新语》乃纂辑旧文而成,采录范围相当广泛。三曹故事也是从之前的大量史料中拣择出来的,但由于《世说新语》材料来源复杂,价值指向自然不同。如同是记载曹操的故事,《曹瞒传》《魏略》《魏氏春秋》《汉晋春秋》就存在不同的叙述立场。所以采录哪些材料,不采录哪些材料,编撰者是有基本意向的。他们并非逢事即录,见事即采,诚如王能宪先生所说“采用旧籍的材料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加工和改造”。{1}“加工和改造”,当然包含对材料的取舍判断。总体来看,曹操、曹丕故事的采录基本以表现人物的负面形象为主。对曹操、曹丕多有赞誉的故事,或许可以真实表现他们的精神气质,然这类故事却被编撰者舍弃和屏蔽。曹植故事则以展现其人生处境和文学才华为核心。这说明《世说新语》的编撰并非是随意的、没有目的,而是有明确的意图倾向。

第二,从编撰倾向看,三曹故事的编撰具有明确指向性。《世说新语》编撰者对三曹的基本认知态度并不一样。简言之,《世说新语》对曹操的认知重在心理性格,对曹丕的认知重在生活品格,对曹植的认知重在处境才华。《世说新语》三曹故事的采录,编撰者便是根据这一基本价值判断来组织材料。正是由于编撰者具有明确的倾向性,所以读者阅读《世说新语》三曹故事时,才会形成相似的人物形象体认,产生趋同性的阅读效果。{2}

第三,从叙事态度看,三曹故事基本保持了《世说新语》“玄远冷俊”的叙事特点。《世说新语》中的三曹故事不乏具有强烈情感价值倾向的作品,如《贤媛篇》叙述卞后对曹丕的态度,亦隐含着编撰者对曹丕的态度。但该故事被植入《贤媛》中叙述,等于给故事罩了一层雾幛,淡化了故事的情感叙述,使该故事与同篇的其他故事在叙述风格上保持了一致。总体而言,《世说新语》在叙述三曹故事时,并没有特别渲染编撰者的好恶倾向,而是将情感隐含在玄淡清远的客观叙述中。编撰者的叙述倾向,需要经由读者的阅读即二度创作,才能慢慢体悟出来。这一叙事策略,充分体现了《世说新语》编撰者玄心妙赏的良苦用心。

通过对《世说新语》三曹故事的分析,笔者认为《世说新语》在编撰之际,采录什么故事,不采录什么故事,甚至如何“加工和改造”故事,以哪些故事来呈现故事人物的性格品行、精神面貌,应该是有通盘考虑,而不是简单地分类纂辑。如果仅仅局限于分类纂辑和门类考察,《世说新语》的文化诗学价值和其匠心独运之处,就不能得到全面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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