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哈金小说中的性别政治

2022-03-17 13:09王澄霞丁旻
山东女子学院学报 2022年1期
关键词:哈金小说

王澄霞,丁旻

(1.扬州大学,江苏 扬州 225002;2.扬州市职业大学,江苏 扬州 225009)

哈金原名金雪飞,是至今在美获奖最多、获奖级别最高的华裔作家。哈金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用英文写作,作品多以中国为故事背景或以中国人为主角,至今已出版了《等待》(Waiting)、《战废品》(WarTrash)、《疯狂》(TheCrazed)、《南京安魂曲》(NanjingRequiem)、《背叛指南》(AMapofBetrayal)、《通天之路:李白传》(TheBanishedImmortal:ALifeofLiBai)等长篇小说9部;《小镇奇人异事》(UndertheRedFlag)、《新郎》(TheBridegroom)、《好兵》(TheOceanofWords)、《落地》(GoodFall)等短篇小说集5部;《沉默的间歇》(BetweenSilence:AVoicefromChina)、《另一个空间》(TheOtherSpace)、《错过的时光》(MissedTime)、《面对阴影》(FacingShadows)等诗歌集5部;另有随笔集《在他乡写作》(WriterasMigrant)。短篇小说集《好兵》获得1997年美国笔会/海明威奖;长篇小说《等待》获199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2000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是第一位同时获此两项美国文学奖的华裔作家。2005年,《战废品》再次获得“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并被《纽约时报》评为2004年“十大好书”之一;《新郎》获得汤森德小说奖/亚美文学奖;《等待》和《战废品》分别入围2000和2005普利策奖小说决赛名单。因其令人瞩目的创作成就,2014年哈金获选美国艺术文学院终身院士。

2009年以来,哈金小说愈益受到中国文学研究界的关注。学界对哈金的评价多呈两极化倾向,一是推崇,如余华、残雪等作家认为哈金小说写出了真正中国人的故事,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余华曾对哈金的《等待》表达敬意:“我惊讶于哈金推土机似的叙述方式,笨拙并且轰然作响。……在他的小说里,我们读不到那些聪明作家惯用的回避和跳跃,这种无力的写作至今风行,被推崇为写作的灵气。作为同行,我知道迎面而上的写作是最困难的,也是最需要力量的。”[1]二是批驳,大陆不少学者认为哈金有意歪曲中国历史史实,迎合美国读者阅读口味,他在美国获得诸多奖项,皆得益于其作品所呈现出来的“自我东方主义”色彩[2-4]。学者郜元宝就认为“哈金那些可以让美国人惊讶的精心之作很难触动中国读者。他写了我们熟悉的故事——以美国作家班培养的一丝不苟有板有眼的笔法写来——却没有在此之外提供我们不熟悉的、足以触动我们、震撼我们的东西,那种超出‘中国人的故事’之外或蕴涵于这些故事之中的审视中国的别样的目光和心地。”[5]而台湾作家朱天文的评价则颇有意味:

哈金用中文直译法写英文小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凭生鲜感,有拓殖语境之功。可现在,它还原为中文?“坐井观天”,你感觉怎样,一文不值是不是?

……中译本的哈金仿佛一名急冻人,醒来时惘不知上世纪八〇年代以降大陆发生了哪些事,好认真好兴头讲着人家已经讲过的事,又没讲得比人家好。为何哈金不亲手中译,理由很简单,你看,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蛋尚且也有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何况中文,它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生命,译下去,难保不译出一个跟英文全然不同的东西?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哈金的英文著作可以译成不论哪一国文字,就是不好译成中文。一句话,中文版会见光死,得五个灯,不,五个书卷奖也救不了它[6]。

朱天文的观点,涉及中国作家用英文讲述中国故事及其中文版的翻译再还原,两者的高下优劣问题;同时还暗示哈金小说在题材、情节以及表现手法上的陈旧老套。上述几种观点,代表了哈金小说在中国学界的接受和批评状况。

哈金作品执着于展示1966年以来的二三十年间当代中国男女两性的生存状态,呈现了当时社会的“集体记忆”,尤其是其中的性别政治史。美国女性主义者凯特·米利特在其著名的《性的政治》一书中,将“政治”一词的内涵界定为“人类某一集团用来支配另一集团的那些具有权力结构的关系和组合”[7]36,并且认为“一个集团按天生的权力统治另一集团的一种古老而普遍的格局”[7]37-38,在两性之间一直延续。正是就此而言,性别及其处境都是一种政治存在,一种由权力支配、调控下的各种关系的集中呈现,政治维度或政治因素在两性生存状态中从未缺席,犹如福柯所说的那样:“权力无处不在:这不是因为有着把一切都整合到自己万能的统一体中的特权,而是因为它在每一时刻、在一切地点或者在不同地点的相互关系之中都会产生出来。权力到处都有,这不是说它囊括一切,而是指它来自各处”[8]。两性关系无疑也是充满政治性的权力场域。因此,从性别政治视角,揭示“那些具有权力结构的关系和组合”,亦即性别关系中的“政治性”内涵,从而评价哈金小说的价值和缺陷,正是本文的出发点。

哈金通过文学作品将当代中国城乡男女两性的生存处境真实状况一一呈现。虽则城乡女性地位存在差异,但受教育程度无论高低,两性之间强弱主从、主宰和被主宰、控制和被控制的政治关系,显著而突出。哈金成名作《等待》中农村出身的男主人公、军医孔林就是典型一例。

然而大部分观众之所以配合节庆权力运作,正体现了菲律宾乡村社会运作对资本集聚的倚赖程度。节庆中你来我往的仪式性配合,恰恰是拉德克利夫-布朗(A.R. Radcliffe-Brown)所说的“社会直接或间接作用于个人的道德力量”[13]241,在道德力量对个人的作用下,节庆仪式在个人的大脑中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情感倾向体系并维持该体系的存在;为了维持社会凝聚力的目的,人们根据需要来改变、合并这些本能倾向,使社会生活成为可能。

孔林军医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方某三线城市的部队医院。在“社会—单位—家庭”三种场域中,孔林权力的有/无、大/小,处境的顺/逆,可谓霄壤之别。在单位、家庭以外的社会上,孔林人微言轻。他因申请离婚被四乡八邻视作当代陈世美,离婚请求每次都被当庭驳回。在单位,孔林同样只是无数被操控受辖制的小人物之一。因为通过法律程序申请离婚屡屡无功而返,他不得不遵从部队医院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分居18年后,部队干部才可以不经妻子同意,单方面离婚。”[9]14他只得等着分居期满十八年后,再等待组织批准单方面离婚。

孔林无疑是体制的规训对象。然而,孔林这个社会和单位上的卑弱者,在性别政治中无疑是绝对的强势方。拥有城市户口、干部编制的孔林,之所以愿意迎娶农村女性刘淑玉,只是为给乡下年迈的父母挑选一个名正言顺的固定帮佣。婚后他对妻子来说几乎只是一种“丧偶式”存在,“不爱她,也不讨厌她,待她像个表亲。”[9]8-9他对这桩婚姻尽的最大责任,不过是每月定期寄回生活费。有了情人之后,说服妻子协议离婚就成了他每年回家探亲的要务。卑微如孔林,其内心深处对三妻四妾却有一种向往:

突然,在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奇怪的画面,他看见自己坐在一条长餐桌的上首吃饭,两旁坐着七个女护士和那位老大娘。不,那个老大娘变成了他的妻子淑玉,她正忙活着,给大家从一个篮子里往外拿新出笼屉的馒头。他们一起吃着饭,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谈笑着。她们都喜欢当他的老婆,住同一座房,吃同一锅饭。他记得在旧社会,有钱的男人都有三妻四妾。这些地主、资本家真有福气,能享受那么多女人[9]41!

最理想的办法就是有两个老婆:曼娜在城市,淑玉在农村,但是重婚是非法的,根本不能考虑。他停止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9]96。

孔林心目中的理想伴侣既要有年轻女护士的才貌,也要有妻子的温顺勤勉,当二者不可得兼时,他更愿选择易于掌控的后者。《等待》中还写到一个农民丈夫将两节大号电池捅进妻子阴道,“起因是他为了要第二胎交了一千元的罚款,但她还是没能给他生个儿子”[9]287。这个农民丈夫可以仗着“一家之主”的强势地位,把罚没巨款又没能延续“香火”的懊恼愤懑,全部发泄到无辜的妻子身上。女性阴道这条生命通道,成了男性发泄“香火”焦虑的对象。

在哈金的小说中,男性无论受教育程度高低,皆通过对女性/妻子的精神折磨来转嫁自身的不满或痛苦,这种性别政治中的男性强权比比皆是。长篇小说《疯狂》中的杨教授则把其不被重用的压抑愤懑,统统发泄到比他更加无辜和弱势的妻子头上;短篇小说《一封公函》中的方教授,妻子的长年卧病成了他肆意玩弄文艺女青年的挡箭牌。在哈金第一部描写中国人在美国生存境况的长篇小说《自由生活》中,主人公武男把他在美打拼的种种挫折都向妻子发泄,还要求她非礼勿视、忠贞不二。而他本人却在婚前发生一夜情,婚后又念念不忘初恋情人,政治学博士身份和美国开放的文化环境,并未令他对性别平等有多少自觉。短篇小说《新来的孩子》中的小镇职员贪图从妓女性长相俊美,尤其是“懂男人,会用很多办法让他快活”[10],故为其赎身并娶为妻。等到发现女方不能生养,自居恩主的他不停地另觅相好,并将妻子的宽容忍耐视为理所当然。短篇小说《男子汉》中的农民尚柱,为了重新挣回丈夫的颜面,居然请人上门强暴他红杏出墙的老婆,还主动立下字据证明“我,尚柱,她男人,承担一切后果”[11]。长篇小说《池塘》中个性张扬颇具才华的男主人公邵彬,对屡屡打压自己的厂领导无计可施,居然就迁怒于获配新房的女同事。他将白天偶然撞见女方在厂长办公室劈叉压腿的一幕添油加醋四处散布,令这位准新娘婚事告吹,成了人人侧目的“破鞋”。

哈金小说中的女性,虽有伴随城市/乡村、受教育程度高/低而来的地位和收入的差异,但婚姻家庭中夫/妻、男/女之间强/弱、主/从、施虐/受虐和主宰/受宰的处境则一致无异,性别政治中的弱势地位已被彻底固化。如孔林发妻、文盲农民刘淑玉就以保有一个名分、一个家为满足。她独自承揽了家中所有事务,抚育女儿、为公婆养老送终以及田间地头的四季劳作,承受丈夫分房而居十七年的“冷暴力”却未吐半句怨言,心甘情愿为夫家付出一切。为给夫家传宗接代,她曾壮着胆子恳请能过一次夫妻性生活,但仍被丈夫冷漠拒绝:

其实,二十多年来“像头哑巴牲口一样伺候他们”“像个寡妇一样忙里忙外”[9]11就是刘淑玉在性别政治中的真实处境。孔林的第二任妻子、护士吴曼娜,其政治经济文化地位绝对高于务农的文盲刘淑玉,但在性别政治中依然被主宰、被支配。她将孔林当作救命稻草,其实孔林的感情就是游移不定,他既难以放弃发妻承揽家庭所有事务后的轻松安逸,又想拥有红颜知己才能给他的身心愉悦。吴曼娜更未得知的残酷真相是,她经过漫长煎熬后等来的这段婚姻,早就令对方心生厌倦,巴望着疾病将她尽快带走,以便早日回到前妻身边,重新过上舒心安逸的生活。《男子汉》中的那位妻子因丈夫无能而与人私通,随后就惨遭男性群体轮暴。性别政治中的女性角色定位已被固化,女性及其身体都只是男权规训下可被任意处置的一种“物”或“他者”,纵使知识女性也不例外。长篇小说《折腾到底》中主人公丹林的前妻、女作家颜海莉毕业于师范学院音乐系,通过苦学英语在20世纪九十年代就出洋留学,靠着英文写作立足美国。多年的分居以及价值观念的差异让她主动提出离婚。颜海莉自有她的缺点,爱慕虚荣重名利,创作平庸还自鸣得意。但并非一无是处,她的刻苦努力奋勇敢闯就非常人能比;她先设法帮助丹林来到美国,再与他协议离婚,表明她并非毫无责任感。但是,被抛弃的愤怒和羞辱,妻子的光鲜与自己的落魄,这一切让丹林耿耿于怀,誓与前妻拼个鱼死网破。整篇小说中他都以“下贱”“无耻荡妇”“两面派”“撒谎者”指称颜海莉。《疯狂》中杨教授之妻身为高校学者,却只能以援藏支教名义逃离丈夫对她的精神摧残。《自由生活》中护士出身的妻子萍萍,为给儿子保住完整家庭,对丈夫的背叛和自私只能选择隐忍,她的真诚善良最终等来了丈夫的幡然悔悟。但迷途知返并非缘于博士丈夫的思想觉悟,而是他碰壁无数之后没有选择的无奈选择。

可见,男性无论是光鲜体面的知识群体,还是相对粗野豪气的体力劳动者,在他们的头脑中,女性依然只是一种依附物而非主体性存在。她们只是一种商品或筹码,注定被占有、被使用,乃至被凌暴、被摧残,纵或程度有些差异,但改变不了必然的“第二性”的共同命运。

作为男性创作主体的哈金,与他笔下的女性形象,两者之间同样构成性别政治。沉重和吊诡的是,哈金的性别政治观却充满矛盾或悖论。在理性上,哈金对男性强权的批判火力十足,这也正是哈金小说的独特贡献所在。但另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创作第一部小说起,哈金就带着男性作家的性别优越感,通过他的笔墨在其作品中肆意凌辱女性。对性和暴力的描绘如数家珍不厌其烦,强奸、捉奸、审奸的细节或场景频频出现,字里行间渗透着冷酷的快感,一种恶俗的男性趣味扑面而来。其中那些污浊的情节和细节,纵是事实,也不应被如此大加描述和肆意渲染,何况还带有很大程度的虚构,读来令女性读者备感羞辱和愤怒。男性读者稍有良知,想必也不能容忍此等粗鄙下作。哈金写出这样的内容,倒是清清楚楚地显示了一种性别政治的严酷现实,即男性在社会文化上、社会心理上的优势地位。他们借此在文学上文字上得意洋洋地凌辱女性,欣赏对女性的凌霸,从中获得心理乃至生理上的满足和快感。不能不说,这是对女性的第二次凌辱或双重凌辱。

正如凯特·米利特断言的那样:“现今文学中有关性的描写,在很大程度上是强权和支配观念发挥作用的结果。”[12]因为“性是人的一种具有政治内涵的状况。”[7]37例如,没有前因或伏笔的铺垫交代,哈金就在《等待》的第二部分用了足足一章、5000多字的篇幅,全程展示了吴曼娜如何突然被自己悉心照料的患者、一个兵痞蓄意强暴的画面,其细节之完备,过程之详尽,场面之暴力,语调之冷漠,连小说译者金亮都难以接受:“当翻译到杨庚强奸吴曼娜的那一章,由于内心悲愤难平,我很不愿意译这一段,做做停停,足足花了一个星期才完成。”[13]事实上,哈金至此并未过瘾,他还要表现这个横遭厄运的女性居然还对强奸犯抱存幻想,幻想着第二天对方跟她打电话道歉。20世纪80年代的城市职业女性吴曼娜,在哈金笔下无知愚昧至此,实在无法不令人出离愤怒。

吴曼娜从小失去双亲,在孤儿院长大,卫校毕业后成为北方部队医院护士。初恋情人为了调回南方将她无情抛弃。在年轻女护士麇集扎堆的医院,吴曼娜转眼成了人人侧目的老姑娘,而她跟有妇之夫孔林的情感发展尚悬而未决。至此她如有缺点,也只在其过于浪漫单纯。而哈金还要让她遭遇横祸——因她的老处女身份而惨遭强奸。吴曼娜这样一个本来堪称热情善良勤勉认真的女子,难道不是哈金凭借他的笔,甚至无视情节发展的突兀牵强,一意全景描摹那等残酷和丑陋,才被糟践得如此一文不值?

哈金性别政治观上的矛盾,主要表现为他作为男性作家,自觉或不自觉地以“女”“性”为兜售卖点,津津乐道,不厌其烦,将那些饱受伤害的女性,从精神到肉体再凌辱碾压一遍。《男子汉》中的丈夫主动邀约他人上门“收拾”自己老婆,事件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惊骇,而哈金居然还对这6个男子的兽行逐一细加描叙。那个可怜的村妇/妻子,表面看是被她丈夫在内的7个男性当场轮暴的,其实,她还被隐身在场的第8个男性、写作者哈金消费了,他用他的笔和文字,全程“性”趣十足地消费了她的屈辱经历。

哈金在具体写作过程中难以摆脱男性强权意识和男性恶俗趣味,于是硬性编派亡命的逃犯来一回从容不迫的强奸,这是短篇《春风又吹》中的情节酵母。兰兰下午刚刚安葬了丈夫,当晚逃犯就大摇大摆闯入她家,强暴之前还不忘对她的长相酷评一番[14]。兰兰在羞愤之下将逃犯捅死。由于纠合了死亡、暴力加奸杀的狗血情节,兰兰与逃犯和亡夫这一女两男之间的关系,迅速发酵为四乡八邻的谈论热点,并成为该篇小说的重头戏。短篇小说《光天化日》被哈金写成了一出荒诞剧,面对两百多名男女老少看客,游街的镇上最漂亮的女人穆英居然激情涌动侃侃而谈还得意洋洋:

“姐妹们”,她大声说,“不错,跟他们睡觉是不对。可你们都知道想要男人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是吧?你们有时候也会从骨头里觉得着吧?”她看了看站在人群前几个面色憔黄的中年妇女,露出些轻蔑,闭了闭眼睛,“噢,你想要个真男人来搂着,让他摸你的全身。和这种男人在一起,女人就变成开了的花,变成了真女人……”[15]

一个已经被定性为“狐狸精”“老婊子”“老母狗”的被批对象,如此露骨地宣讲性感受,讥嘲女性看客的性无知,这个细节到底有多少真实可信?说到底,穆英形象最终其实是被她的塑造者、作家哈金彻底糟蹋的。短篇小说《破》的主要情节就是一对幽会的男女被捉奸后再分别被审奸,尤其是女性一方被审问时的全部细节被描叙得淋漓尽致。他还让类似的审奸情节在小说《复活》中继续登场。农民鲁汉在老婆生养期间跟小姨子通奸,处理该事件成了村委会的工作要务。被逼无奈之下,鲁汉最终自行剪掉两个睾丸,才算换来清静,得到“复活”。即便哈金曾经强调“细节是不会被时间融化掉的,我自己是写小说的,因此对细节特别注意。”[16]但视丑陋为景观,把残忍当肉麻,这已经不仅关乎细节的真实性问题,更关乎作者本人的价值立场。

小说是诉诸语言的艺术,但绝非关乎人的一切活动都可以不加选择地展示出来。哈金笔下的这些内容如同男性制作的暴力色情片,女性在其中是受虐者。出于移情心理,仿佛自身也被虐一回,所以女性作家多不愿写,女性读者也多不愿读,这也反过来证明哈金笔下的这些强奸、捉奸和审奸场面,完全出于男性的心理和恶趣,是地地道道的男性写作样本,揭示主题、刻画人物等等这些堂皇借口,也无法为之掩饰辩解。

哈金诸多小说翻来覆去津津乐道的全是这种通奸捉奸审奸,种种离奇病态的强奸,淋漓尽致的奸情描写,让人实在忍不住要问,离开了一个“奸”字,莫非就无内容可写了?哈金以《等待》《光天化日》《破》《春风又吹》《复活》《男子汉》等为代表的长篇和短篇小说,不加节制地尽情展示各种不堪画面,被一部分评论者认为是其有意迎合美国社会的阅读期待从而赢得销售市场,并非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哈金本人对此其实也难以自我辩解和开脱。

再进一步追问,在上述市场功利性的写作目的之外,有无作者自身的心理需求?细加推敲不难发现,描写这些情境的过程中,作者必定依照自己的想象或幻想置身其中,在对种种奸情的观察、体悟与描绘中,获得心理乃至生理上的快感和满足,心愿得遂。这恐怕也是哈金热衷于性描写的另一重要心理动因。

试举一例。在小说《破》中,作者在描叙通奸捉奸审奸之后,又设想了一出离奇的情节,说男主人公有一次独自去看电影,在空荡荡的影院中,竟然有一位美女悄然坐到他身边,主动拉过他的手摸向自己两腿之间。于是作者自然要随着男主人公实施种种操作,体会各种感受,与人物一道销魂了一回。令人费解的是,那美女事毕之后说声谢谢,走出影院,男主人公随之前去,抱着她想再度亲热,不料美女却大喊大叫起来,害得男主人公被众保安扑倒在地,吃了大苦头。读者可能会诧异,哈金何以要构想出这一段情节,莫非想要表现这位美女欲望与理性的分离,揭示她的二重人格?其实未必。依笔者之见,是不是哈金本人也觉得此前那段情节未免太荒诞,太一厢情愿,那位男主人公也太自恋太可笑,因此设想出这后一段情节,予以当头棒喝,也断了作者自身这类念想?

值得一提的是,短篇小说《临时的爱情》既表现了女性异国生存的艰难,更道出了男权世界中男性的沉重和苦累,体现了哈金对性别政治的独立思考。小说中妻子丽娜本想以异国生存艰难为其出轨找借口,却被丈夫反驳得无话可说:

祖明坐起来,从嘴上拿下铅笔。“老天在上,四年里我没碰过任何女人,虽然我有过机会。你爸爸中风的时候,一连三个月我每天夜里去照顾他,骑车子顶风冒雪去医院。不管我多么苦闷,多么沮丧,我都得照料你家和我家。不要用你的苦难为自己开脱。我受的罪不比你少。”[17]

妻子既想保住现有婚姻,断然拒绝情人要她离婚再跟他结婚的郑重请求;但又要求对方按她的需求相机行事,以便提前留好后路;等到发现她的情史早为丈夫知悉、婚姻陷入死胡同时,她又主动恳求复合情人关系,甘蔗想要两头甜。当代女性丽娜以自我为中心极端自私,哈金毫不讳言,所以小说最后让丽娜在丈夫和情人那儿两头落空。一般说来,男性作家往往会出于一种怜香惜玉的思维定势,无原则地美化女性特别是年轻貌美的女性,或有意拔高,或设法开脱。《临时的爱情》却对夫妻双方不偏不倚,将性别的关系及处境展示得非常冷静客观。进一步说,当下男女两性的性别政治关系中,支配/被支配、统治/被统治的角色定位并非一成不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哈金敏锐地捕捉到了性别政治的复杂性。遗憾的是,《临时的爱情》这类小说在哈金的整个创作中寥若晨星。

哈金小说刻绘了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苦痛,这是哈金小说的最大价值;而本文所论哈金在性别政治观方面的矛盾和悖论,同样也是他作品中非常醒目、无法回避的客观存在。指出这一点,或许能对这位具有国际影响的美籍华裔作家的认识评价,更趋全面和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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