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立完的遗嘱:怎堪150万亲情狰狞

2020-12-31 07:26:27 知音(月末版) 2020年12期

刘春

郑创创从小生活在姥姥家。这是一个大家庭。姥姥一共有6个子女,4个儿子和2个女儿。郑创创的四舅名下有15亩地,却无子嗣。当他决定要立分地遗嘱时,麻烦接踵而至——

15亩地,价值150万,怎么分?

郑创创1999年出生于河北省保定市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由于从小在姥姥家长大,所以和姨妈、舅舅们十分亲近。她有四个舅舅,大姨是老五,她妈是最小的。四舅自小因病致残,终身未娶,但他坚强自立,早年间在村边还承包了一块不小的柿子林地,大概有15亩,靠着耕种和每年收获的柿子,不温不火地过着日子。

后来耕种的人越来越少,那片承包地因为在大路旁边,于是就有很多人向四舅询问,是否可以长租用来建厂。如果能一次买断长租的话,卖家甚至把价位开到了150万。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可没想到,就这块地,把一大家子闹得鸡犬不宁。

买家还没定,家里却因为钱怎么分闹了分歧。“我想着,家里兄妹六个人,咱们一家一份,到时候平分吧。”四舅没成家,便想都是自家兄妹,大家子都有份。没想到,大舅一家强烈反对。他们认为,这一大家子只有自家和老三家生了儿子,老二家是俩闺女,老三家的儿子不争气,大妹子虽然离了婚,带着孩子回来过了,但到底和二闺女一样,是出了阁的,没有立场分这地钱。

大舅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创创姥爷去世得早,大舅年轻的时候以一己之力拉扯起整个家,一步步改变了家里被村邻欺负的地位。可四舅不认同老大的分法,两人为此事吵了很多次。

因为家里这边拖拖拉拉,买家等不上消息,这卖地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以后数年,陆陆续续又有几家想要租地建厂,但都因为同样的原因,类似的争吵、生气,那块地就一直被拖着,始终没能成功地卖出去。

2016年,四舅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心中挂念的事就有些着急了。创创大姨是离婚后带着俩闺女回来过的,她是个懦弱没主见的人。四舅在姥姥去世后一直看顾着大妹子母女,早已将外甥女们当亲闺女看待了。多年和兄弟几家的摩擦也让四舅明白,他一死,大妹子母女仨几乎是没了依靠。四舅决定,把地分了,趁他还在,尽可能把该弄的事弄清楚了,好让他可以放心地走。但谁能想到,分地,彻底成了四舅的催命符。

四舅把郑创创妈叫去,让她帮忙合计分地的事。郑创创的妈妈是几个兄弟姐妹中学历最高的,性格也颇为利落有主见。四舅的意见一如从前,他希望把自己的地,分成六份,兄妹六个一人一份。四舅又提到,现在孩子们都大了,遗嘱上直接写孩子们的名字吧,写老一辈的名字已经不合适了。郑创创三舅早在三年前去世了,郑创创的妈当然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于是,分地的名单便是大舅家一个儿子名字、二舅家女儿一个名字、三舅家儿子名字,四舅把他自己的那份留给了大妹子家大女儿,大妹子那份给她二女儿,郑创创妈那份无可争议地写的是郑创创的名字。可大舅把名单扣下了,不满四舅把他的那份留给了大妹一家。大舅妈也三番五次到大姨面前“讲道理”,事情又是这样磨磨蹭蹭几个星期,不见进展。

结果,一天下午,四舅在上厕所起身的时候,竟然因为用力过猛,把一条腿弄骨折了。四舅不得不待在家里,哪也出不去了。出不了门的结果,就是一点儿也躲不开大舅的谈话。

“老四儿啊,你说说你怎么想的,咱们下一辈就大宁(大舅家大儿子)、二宁(大舅家小儿子)和三宁(三舅家儿子)仨小子。到了孙子辈,现在又是一群闺女,就我家二宁生了个小子。现在咱们家,就丢下这么一个根了啊。”大舅仍然对地的分配十分不满,话里话外甚至是全部留给自家小儿子的意思。

“老大,你真是自私到家了,这一大家子,真是就你们家有理,合着什么都该是你们家的!”四舅也不遑多让,对着大舅劈头盖脸一顿讽刺。两人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结果四舅当晚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突然,四舅喊道:“不行不行,赶紧叫救护车,我觉得自己不对劲。”话还没说完,四舅就倒下了。四舅就这样突发脑溢血,被救护车拉走了。

四舅病倒,那份遗嘱没立完

那时候郑创创高三,觉得有点恍惚。她和她大姨家的两个姐姐都是在姥姥家里长大的。姥姥去世后,郑创创一直跟着大姨住到初中,四舅也是看着郑创创长大的。郑创创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第二天,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抢救结果并不算坏,性命是保住了,但四舅陷入昏迷状态,无法醒来。郑创创妈妈赶紧和班主任请了假,带她去医院看四舅。

四舅在重症监护室里,家属只有在定点的时间、少数几个人才能进去看望。上午的名额已经定下了,创创只能等到下午和二舅家的表姐一起進了监护室。监护室里阴森森的,除了四舅,就只有隔着窗户监控电脑的两个医护人员。病床不大,四舅却连一半都没有占满,身躯佝偻在病床的一角,人昏迷着。

郑创创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四舅的瘦小。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经那么久没去看过四舅了,难怪他总给她打电话,说家里做好吃的了,让她过去吃饭。而自己每次都是说上学呢,没时间。好不容易放了假,郑创创总是抓紧时间睡觉,从来没想到过去看一看四舅或者大姨。

四舅的病情僵持住了,不见恶化,也不见好转,在一个县级医院里每天大几千的疗养费慢慢耗着。所幸的是,四舅经过这么多年的积攒,也有一些家底。家里的摩擦都按下了暂停键,大家一致坚持继续治疗。

“老四儿还有点积蓄,大妹一直是你管着老四儿的钱吧?得把这钱用到实处,务必尽全力做最好的治疗,钱要是不够了,咱们凑钱也要治下去。”大舅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想到,这时候大舅倒是拎得清。

后来,医院感到能力有限,建议转入更好的医院。在家人的一致支持下,四舅被转入了省级医院进行治疗。在进行一次手术后,四舅的情况大大好转。几个表哥轮流值守照顾四舅。郑创创的爸爸也说:“你四舅这么多年照顾你,心疼你,什么好的都想着你,你得记住了。”

四舅终于醒了,却不认得人了。病情稳定后,四舅又被转回县里的医院疗养。因为手术,四舅气管上开了口,不能说话了,吃饭也只能吃流食。大家都明白,尽管每天交付着不菲的医药费治疗,但终究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四舅撑不了多久。医院也每天都要催几次,让家属给病人办理出院。不过,四舅渐渐地有了理智,也开始能认人了。后来,四舅还是被接回了家里,过一天算一天。

四舅生病后,在一件事上大家都没异议——连大舅都感叹,大姨家的两个女儿,四舅没有白疼。自四舅生病以来,要说谁付出的最多、不怕苦不嫌累地照顾四舅,那一定是大姨家的两个表姐。就算是亲闺女,怕也不过如此了。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四舅看到她们这样孝顺,也一定是感动并且无比欣慰的。可是,谁承想,出院回家后的一个星期,四舅走了。

四舅是凌晨走的。在他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大姨把大舅、二舅,还有郑创创的妈,全叫了过去,说四舅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让大家去见他最后一面。当时的小辈,只有郑创创和两个表姐在场。

束之高阁,怎堪利益狰狞了亲情

大家陆续赶到后,全都围在四舅的床边。他凹陷着两颊,用虚弱的目光环顾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郑创创发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是发亮的。接着,他又把目光挪到两个表姐身上,眼神里有哀伤,也有不舍。随即,他定定地看向大舅,又看向大姨,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大姨抹着眼泪说:“我们都懂,都懂,谢谢你,老四……”大舅的眼眶红了,没有做声。郑创创的妈见此情景,也哭了:“他是在操心那块地啊,他是让咱们几个不要再扯了……”

郑创创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流着眼泪出去了。再后来,据表姐说,四舅突然呼吸急促,不过半个小时就没气了。对于四舅的死,大家都接受得很平静,或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村里的老中医把过脉,无奈地说:“不过三天的事了。”

最终,四舅也没熬过三天。大家都想四舅安安静静地走,可是,波澜又起。因为四舅住院而暂停的分地事宜,又开始老生常谈。按照当地习俗,老人死亡后,要由儿子打藩。四舅孤独一生,没有子女,打藩的事自然由侄子代劳。

大表哥身体不好,按风俗来说,打藩伤阳寿,于是这任务便转给了二表哥。大舅却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老祖宗流传下的规矩,谁打藩,家产就归谁,老四的地和这个宅基地,应该都是小二的。”

其他几家,包括大姨和郑创创的妈妈都很生气。郑创创的妈妈心直口快,当即便顶了回去:“那这样,就让三宁(三舅家的独子)打藩好了,毕竟他家情况比你们家困难多了!”这可把大舅一家气了个仰倒。大舅一家的矛头都对准了她,其中以二表嫂最甚。

大舅放下话,要是不让二表哥打藩,这丧礼也别想办了!村里的老规矩,有人死了,是要村里人帮忙办的,大舅却把来帮忙的人全部赶走了,拦着不准办葬礼。当时郑创创因为上学,对细节不甚清楚,请假回去,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院子。她的妈妈、大姨和几个舅舅面色凝重地商量着什么,其中夹杂着对大舅的指责。旁边的两个表姐在角落里默默地抹着眼泪。经过表姐的讲述,郑创创才明白事情的经过。

最終,还是二表哥打藩,郑创创的妈妈和大姨不忍心看着四舅的尸体一直停丧在家里。葬礼举行的时候,大表哥和大表嫂回来了。大表嫂还没来得及跪拜,就被大舅妈和二表嫂拉了过去说话。大表嫂在大舅妈和二表嫂的“声泪俱下”的讲述下,也知道了四舅生前拟的遗嘱名单的事。但她听到的却是,在郑创创妈的怂恿下,四舅分给大舅家的地,没有大表哥的份。

创创大姨她们当然有替创创的妈解释,但谁会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呢?于是乎,大表嫂也加入了针对创创妈妈和大姨的阵营。这一家子人又舌战成了一团,这些争吵的背后,归根结底依然是四舅留下的那块地如何分配。

郑创创觉得一切太荒唐了,为四舅感到委屈和生气,更觉得特别不值。突然地,一股热血冲上心头,郑创创爆发了——

她大吼道:“你们不要再吵了行不行?四舅那样痛苦地死去,真的有必要在他的丧礼上闹得鸡犬不宁吗?难道他死前目光中的那些殷殷期盼,你们全都读不懂吗?大舅你不是在场吗?你们大家都不要忘记了,这份财产原本就不属于我们,是四舅的!四舅一生无儿无女,为什么分地给我们,不就是想要我们都过得好吗……”

此时的郑创创,已然顾不上自己是个没有发言权的小辈,鼻涕眼泪横飞。家人们一时全都愣住了,安静下来,没有再继续吵下去。后来,随着四舅的下葬,一切都归于平静。

郑创创回想起小时候,四舅曾对自己说过:“闺女啊,我还能看到你考大学吗?”当时郑创创说:“肯定能啊,十年后我就考上了!”四舅不置可否,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在第九年,离郑创创高考只有几个月了,四舅却永远离开了她。

一语成谶,仅差一步。如今,郑创创已大学毕业,成为一名白领丽人。四舅遗留下来的土地问题也暂被束之高阁。土地合同在大姨手里,郑创创听说二表嫂他们也似乎聪明地忘了曾经的不愉快,开始与大姨和平共处。至于未来会怎样,郑创创不知道,但郑创创肯定的是,至少样子不会太难看。因为亲人之间,除了你来我往的人情拉锯,更多的则是需要对彼此的关心和体谅。

编辑/邵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