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风
一
有个女子安安静静秘藏自己在上海滩私宅,呼吸了九十年带法国梧桐味的空气,从未出门在外过夜,连一夜也没有过。
她住在南京西路江宁路口美琪大戏院附近,当然曾到美琪看过戏,这是正当娱乐。不过,当她送走青春岁月,门外马路变得常常喧声震天旗帜飘扬,她发现自己除出门到老虎灶上打冷饮水,到附近饮食店买大饼油条豆腐浆或生煎馒头黄咖喱汤,已没足够理由走去南京路或更远的地方。
于是,她一天天适应天地,心静如水,日复一日在自家天井、客堂及自己卧房之间,在一小片方寸之地上,慢慢度过了余下的五十多年。是她自己这么做,不能说成一种软禁。
人难免回忆往昔,记忆有如一匹展开的布料,刺绣着不同的花纹。
她记得父兄当她面谈论陆荣廷,或谈论孙中山;记得父亲主持的道观矗立在公共租界最热闹的十里长街,香火盛得像仙界凡间相互抱持于乳白烟气里缠成一只八卦球;她记得道观城隍庙边九曲桥,在湖心亭喝茶,可以推窗看荷叶和金鲤鱼;她记得日本飞机炸南市,听人说那边马路上落满断手残臂;她也记得有女童子军爬进四行仓库给国军送慰问;她记得杜月笙杜先生到她家小花园来客客气气喝过一回午茶,茶水是她泡开了龙井端到红木桌上去的,这个有名的上海男人温柔地点头,“谢谢侬,小妹”……
她记得父亲过世,全家在白云观做三天道场,上海滩最出名的道士们一个个穿戴整齐放声祝祷,她的嗓子被香火气熏得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