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国文
凡文人,无不具有一点浪漫气质。
浪漫,成就文人,越浪漫,越有可能造就真正的文人。所以,不浪漫,当不成文人,至少当不成真文人,大概是可以肯定的。
一点也不浪漫的文人,最好去当锱铢必较,涓滴归公的会计员;或者,去当颗粒归仓,一尘不染的管库员。中国文学史上常常发生的误会,就是将会计员和管库员,弄来当作家和诗人;而把作家和诗人,送去做会计员和管库员。凡各得其所的朝代,文人相对活跃,文学遂有可能繁荣;反之,各不得其所的朝代,文人活得很没趣,文学也就发达不起来,于是,只有凋敝。
如果当初,给一个无论如何也浪漫不起来的人,一把刨坑的铁镐,一副担水的铁桶,去植树造林。有六十年工夫,至少可以绿化好几座荒山秃岭。但是,非要塞给这个不会浪漫,不懂浪漫,也不敢浪漫的人,一支蘸水的钢笔,一沓厚厚的稿纸,去进行创作。写了一辈子书,可谓绞尽脑汁,码了一辈子字,堪称搜索枯肠。结果,在纪念他从事创作六十周年之际,除了他自己外,鬼也说不上来他的成名作是什么?他的代表作是什么?可是,六十年来,造纸厂却不得不砍伐森林,制造纸张,用来印刷他所写出来的,由于不浪漫因而也就不文学的小说和诗歌。
按时下流行说法,其实这是一种很不低碳的浪费行为。
所以,文学史证明了这一点,浪漫,乃文人的天性。惟其浪漫,才有文学。浪漫和文学,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一面有多大面值,那一面也会有多大面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