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文化的兴奋剂是否超标

2010-03-21 23:55毛志成
文学自由谈 2010年2期
关键词:超量病句兴奋剂

●文 毛志成

强调“绝对禁用兴奋剂”,这只能适用于体育运动的比赛,不能推广到全民性的各种行为中。因此有人在“谨遵医嘱”的前提下服用一点兴奋剂,包括药店里出售一点兴奋剂,都是正常的,至少是不违法的。关键是对兴奋剂的使用不能超标(超量、超度),尤其不能提倡全社会、全民统统服用兴奋剂!

文化也如此,添加一点兴奋剂只要不超标,都不必指责。例如文学、史学、哲学以及政论、时评,都注进了或添加了一定数量的嬉笑意味或戏说、调侃因素,意在促成太平盛世的社会宽松景象,往往是有益无害的。但那些兴奋剂的使用,应当控制在一定的量度之内,最好不要过分超量。

在这样的事上,历史的教训值得牢记。几十年前,无论是政治还是文化、艺术,几乎无不服用了“极左兴奋剂”。即使国穷民困到了近于危机的地步,中国的作家、诗人、演员反倒越发大写大唱“世界上只有我们中国才是最幸福的国家”式的颂歌。连史学家、哲学家也不甘平庸,好像他们也是世界上最有“认识高度”的社会科学家。他们的本领在哪里呢?据说只有他们才掌握了“历史只是阶级史”、“哲学主要是斗争哲学”的真谛。其实,这是知识和思想的双重贫乏!

物质贫乏,又穷又饿,就靠兴奋剂来刺激。那时当成“国药”的兴奋剂就是铺天盖地、响彻云霄的“革命口号”。

精神贫乏了,知识贫乏了,思想贫乏了,也靠兴奋剂来支撑。当成“国药”的兴奋剂便是用“阶级斗争学说”来解饿。

当然,那种年代最烈性的兴奋剂是以“文化”命名的那场“大革命”。无论是把中国根本没有出现过的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当成假想敌,进行“彻底批倒批臭”,还是对中国从未真正形成过的“无产阶级”的胡乱加封,尤其是把“造反”弄成了“革命”的走俏绰号(也称“浑名”),这都是兴奋剂的超量使用。兴奋剂的滥用,恶果之一就包括把社会、把人生搞愚搞恶。

那样的年代过去了,社会发生了巨大的而且是壮丽的大变革,步步进入了真正的盛世(包括物质的、精神的以及文化的、科学的、艺术的盛世)。作为一种社会药物,当年的政治兴奋剂已经大大减用甚而停用,但在功利驱动下而生产的、使用的、推广的文化兴奋剂却日渐其多,有时甚而到了滥觞地步。

恕我直言,眼下的文化产品和文化活动(包括学术著作和学术宣讲),已经将哗众效应、娱乐效应以及有偿性的表演效应视为首要的“文化价值”。并将各种强造式的“幽默”以及刻意式的“趣谈”,当成任何内容中都万万不能缺少的调味品。好像文化一经庄重,好像学术一经严肃,好像任何口头语言或书面语言一经朴实,就算不得有文化素养了。

今天,逐字逐句读经典原著的人少了,逐条逐段认真做一点考证的人少了,而“听书”(即让名人替自己读书)的人多了。连写作的人本身,用笔一字一句去写的人少了,连在电脑键盘上敲字的人也会越来越少,而用嘴(比如先录音,再雇人整理)去搞“著作”的人越来越多了。

近几年的“说古”之风大盛,利弊如何,值得审视。其中的利,绝对是有的,我看至少有三:一,减少了世上的绝对史盲;二,破除了对史籍的神秘感、畏惧感,也冲淡了史籍本身的艰涩感;三,有益于对历史知识的普及。但是弊也不少,如:一,把四下说古以及对史料的不厌重复、大肆兑水当成一业,这只能破坏历史本身的严肃性,也会淹没掉真正敬业的史学家;二,无论是一味地溺古、述古,还是随意地以古解今,都是对历史本身的不尊重;三,醉于在古人、古事、古趣中绕来绕去,流着口水去艳羡古代的种种良辰美景,并将远离今天的社会现实当成一种才学、本领,实际上是一种精神虚弱;四,尤其是将说古、讲史变成一种普遍性的找乐子、逗闷子、捞票子的文化趣味,更是对文化本身的一种浊化和矮化。上述的一切,都有滥用兴奋剂的意味。

无论如何,兴奋剂的使用,尤其是对兴奋剂的依赖,对人来说都有不健康的因素。具体到最基础的文化活动(如写作)来说,也有病态征兆。比如当前不少诗人写出的诗句,特别是那些很得意的“佳句”、“妙句”,其实是病句!无论是从汉语很规范的语言法则(即语法)的角度来看,还是从中国的语言审美常规(即修辞)的角度来看,也无法否认那是病句!这样的病句,有时是只有小学生、中学生水平的人写的,更多的时候却是“学子”、“才子”们写的。为什么把写病句、写怪句(包括写玄句或写野句)当成一种癖好呢?我看只有两种解释:作者本人具有服用兴奋剂的瘾,写出的东西也等于向读者发放兴奋剂。

兴奋剂的作用对人来说,起到的大都是副作用或负作用,绝不能振奋人们的精神,只能使人陷入亢奋与萎靡相互交替的状态。用之于文化,它又常常与一切腐败现象、丑恶行为、虚假事物、伪劣勾当相互联姻。举例说,那些专门卖古贩古的文化,专门粉饰太平的文化,专门作秀的文化,专门搞惰性娱乐的文化,专门推销低俗笑料的文化,它们的忠实读者和听众中,占比例最大的往往是贪腐分子、邪恶之徒、庸俗无聊之人以及某些对名利的跪拜者。而一心务正业、干实事的官员或平民,即使在业余时间享受文化生活时,也不会迷恋那些带有兴奋剂性质的“文化”。

社会绝对需要一个文场,而文场也包括文人的学识展示场、才艺竞技场、文采表演场。这都是正常的。但文场一经退化为纯粹的名利争抢场,便很难彻底杜绝有害兴奋剂的使用!

最后还是要归结到这样的话题上来:文化品或文化活动中,有一点兴奋剂成分并不可怕,关键是不能超标!包括演艺界的搞笑,都有向社会提供兴奋剂的意思。但那样的兴奋剂,也不能超量使用。如果弄得中国所有的舞台上到处都是嬉笑,连一张有忧患意味的脸都找不到,这样的世风也值得警惕。至于将文恬政嬉之风当成“盛世”的重要标志,就更加会助长社会的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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