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漫漫

2020-08-06 14:46:43傅菲
四川文学 2020年3期

傅菲

“把我推到河滩去,我想看看河。”常苦抬起干瘪的手,轻轻地挥了挥,对我说:“河水是看不厌的东西,和天上的白云一样。”

“河边风大,裹一条四方被盖身上吧。”我从木柜里,找了一条淡黄色的四方被,抖了抖,严实地包着他。他蜷缩在轮椅上。他像一只冻僵的癞蛤蟆,瘦瘦软软。他的手像一根空空的皮管。我把他的手,掖进四方被里,说:“我们看过的东西都会藏在眼里,可河水藏不了眼里,看了,也忘了。河水白花花地流啊流,我们看到的河水,都不是上一次看到的河水。”

“再过两天,便春分了,河水又要涨上来了。”看看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说:“涨上来的河水,也是河水。”他光光的老人头露出毛茬,白白的。他的脸门有麻黑的斑点,豆豉大,一粒粒。

从庙门下一个斜坡,转过一片桂竹林和半月形池塘,再过一块油麻地,便到了河滩。庙叫阿兰寺,在山边。寺庙不大,从破旧的庙门进去,是一个有水井的四方院,院子两边是偏房,院后是不大的庙殿庙殿后是伙房,和六间僧房。寺里有三个僧人。在庙里做帮工的,倒有五六个人。帮工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的住在庙里,有的傍晚回家。常苦是寺里的帮工,住在庙里。我推着轮椅往坡下走,河对岸的田畴,扇子一样打开——收割后的秋田冷涩肃然,枯黄色的野草却给人温暖感,坡地上的芒草摇着孤怜的花。

来山庙做帮工之前,常苦不叫常苦,叫李堂东。在我读小学期间,他曾做个几年临时代课老师。他能写一手漂亮的行书,会识谱唱歌,善拉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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