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杂文的“闲笔游词”

2020-12-23 04:11:30 杂文月刊 2020年11期

王重旭

话说有一天瓜田先生无事读报,看到一篇文章,题为《露八颗牙微笑》。

瓜田说:“深圳的一家医院搞规范护士礼仪,培训护士要求露八颗牙齿微笑,从而与国际接轨。”这类接轨心态,曾经盛极一时。但是,瓜田先生不以为然。他之所以把这个例子从众多新闻中揪将出来,按我们常规想法,一定是想予以当头棒喝,批他个“体无完肤”。甚至像一个自由搏击的拳师,迎着对手的面门,将拳头直接打过去。

可是瓜田先生却不是这样,他只是假装绷着脸,端着步,像一位自娱自乐的拳师,绕着他的目标,一步一步地,不慌不忙地,不緊不慢地转来转去。一会儿一脚,一会儿一拳,他不仅仅是让你痛,还要让你羞;不仅仅是让你羞,还要让围观者笑。

你看,瓜田在出拳之前,先在自己的身上试了试。他说他:“找来一面镜子,裂开大嘴笑了笑,定格后数了数露出的牙,超标整整一倍:十六颗。又重新调整,收拢牙齿的掩蔽物——嘴唇,暴露的洞穴大小以呈现出八颗牙这种‘制式微笑为准,这时牙齿的数目大致达标了,可是嘴唇却有点像蔑视谁的冷笑,简直是皮笑肉不笑。我敢断言,病人看了我的笑,会感到十分的恐怖。”

有意思不?这哪里是在攻击对手,这分明是在自嘲。自嘲也是一种杀伤力很强的武器。谁心里都明白,自嘲的对象是自己,可难堪的却是对手。

那几年,中国曾刮起了一阵盲目与世界接轨的风头,根本不考虑中国的国情。引进、模仿,搞花架子,弄出许多笑话来。可是,瓜田先生的拳头却偏偏不直接打到你“盲目引进”的门面上,而是在这个外围转来转去,让你在笑声中,自己去联想,去感悟。

接着,他撂下“八颗牙”的话题,一下子跳进了当年部队训练的“战壕”。他说:“解放初期部队训练的时候,急着与苏军《步兵操典》接轨,连战壕的深度也挖得跟苏军一样。”

到此,瓜田先生才开始出拳。

他说:“病人痛苦不堪,医生护士却是笑容满面,这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嫌疑。”

他说:“结果呢,因为中国士兵的个头没能接轨,只好在战壕里垫上几块砖头才能探出头来开枪。”

最后他说:“人哪,还是来点实实在在的好,虚的多了,太离谱了,就难免令人生疑。”

这就是瓜田先生杂文的风格。

人说,“杂文是匕首和投枪”。但瓜田是个例外,他的杂文既不是寒气逼人的匕首,也不是锐利迅疾的投枪。那是什么呢?是黄飞鸿的无影脚,声东击西;是周公瑾的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尽管看不到刀光剑影,但却暗藏杀机。

比如瓜田的《我深深地爱上了封建王朝》。多年以来,封建王朝和我们现在的社会主义,可谓不共戴天,可是瓜田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又深深地爱上了封建王朝,这让人情何以堪?

其实也难怪瓜田先生,你看现在的电视剧里,皇帝个个勤政爱民,封建官吏个个与民同甘共苦,甚至清朝的大辫子也被拍的让人心旌荡漾。瓜田写道:“只见排列整齐的官员方阵浩浩荡荡开出城外时,视死如归的官员们手托官帽,把大辫子齐刷刷地往后这么一甩,嘿,那简直帅呆了,酷毙了!”这镜头,就来自电视剧《天下粮仓》。

所以,瓜田先生感慨地说:“在电视剧的熏陶下,我现在对封建王朝,对皇帝,对官吏,对当时的生活,全都一往情深。”在这篇文章中,瓜田先生并没反对拍那些电视剧,只是从“保护资源”的角度大声疾呼:中国一共就那么几百个皇帝,“千万别拍光了,给子孙后代留几个皇帝吧”!后代肯定还是爱皇帝爱得要命。

戏剧界有一个公认的说法,在哭声中把观众演哭了的不是好演员,在笑声中把观众演哭了的才是高手。瓜田先生的杂文就是在心平气和中让你心潮起伏,在东拉西扯中让你怒火中烧。

人说:“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瓜田的杂文,从不怒骂,而是和你说说笑笑,还动不动便幽一把默。其实,幽默不是谁想幽就能幽的,幽默是需要才华的,幽默是需要思想的,幽默是需要胆识的。

瓜田的幽默有他自己的特色,可以称为瓜式幽默。瓜田的幽默是绷着脸的,是一本正的,如果碰上略微有点脑残的那种人,会以为瓜田先生是在夸他。

比如他的《悍马,你可算找对婆家了》。瓜田先生听说四川一家民企要收购美国的“悍马”,乐得瓜田先生手舞足蹈起来。他说:“瓜田以为,这位腾中老板是有眼光、有魄力的。而且,我还敢预言,他只要不听七嘴八舌的议论,不改变悍马的固有特色,肯定会成功,毫无疑问会赚得盆盈钵满。”

瓜田先生还禁不住“自作聪明”地给这位老板指点一二,他说:“腾中老板啊,你不但要保持悍马的‘悍,还要强化这个‘悍字,现在的悍马不是才三吨重左右吗?这怎么行?你怎么也得搞它个五六吨,乃至七八吨重,钢板要能防重机枪、炮弹和火箭弹。现在的耗油才二十多升,也差得远,总要耗它个四五十升才够劲。这车,平时富豪摆阔用,战时征到前线打仗,也是藏军车于民,有功于国防的创举。你根本不用担心卖不出去,消费是有梯次的,平均主义是不得人心的,司令骑马,战士也骑马,是行不通的。现在悍马全世界都不好卖,但在中国,风景这边独好,耗油越高越好卖,越不够卖。你知道陕西的煤老板一次买几辆悍马吗?中国的独特国情是别人比不了的。”引进者的胡来和暴发户的烧包,在这瓜田先生一勺烩了。

最后,瓜田还不由得仰天长叹:“悍马呀,你可算找对婆家了,中国女人年年都在讨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说法对不对?当然对呀。你在美国,需要‘计划生育而且一年比一年紧,眼看就要强制结扎了‘绝育了,而嫁到中国,你敞开生,孩子还可能不够分的。悍马,你的命好啊,摊上了一个这样好的婆家。”

不带这么夸人的。

杂文是小文章,千八百字,如果没有闲笔游词,就会像一条沟渠,让水直通通地流过去。而有了闲笔游词,就会流觞曲水,波澜起伏,就会使读者“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瓜田先生的杂文《活着听悼词》,写的可谓一波三折。他先从“谀墓”谈起,说古时候蔡邕,为别人写了很多的碑文,自己“未尝不有惭容”。何也?言过其实,盲目吹捧。到了唐代的韩愈,这种“谀墓”写的就更多了。以至刘禹锡说他:“一字之价,辇金如山。”

写到这里,瓜田笔锋一转,说是这种赞辞可以理解,为什么呢?你想想:“人家的老人故去了,子孙们悲恸万分,自然要把碑文写得华丽一些。一来表达了后代人对死者的尊敬,二来,通过碑文作家再创作而产生的这个新形象,对后人们也比较体面。基于这两点考虑,老人家年轻时赌钱输了十亩地的事情,还有跟邻村的张寡妇有染的事情,还能都刻到碑上去吗?当然不能。”

瓜田笔锋又一个翻转。对已经死去的人,“谀墓”无可厚非,因为在瓜田先生看来:“悼词是单向的勾当,是活人对死人的哀悯和慰藉,就算夸赞得过了点头,他也没有骄傲自满再犯错误的机会了。”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这种“谀墓”之风,却在活人之间,大行其道起来。

他说,某地某单位撤换了一把手,这位一把手把这个单位搞得一塌糊涂,“有趣的是,在宣布撤他的职的大会上,上级部门来的领导不约而同地都念了一篇悼词式的讲话稿,对他的杰出贡献和非凡的才干赞扬有加”。

这种悼词式的欢送词,“被撤的人不感谢你,被渎职者坑了的群众,气也没出来,是非美丑没有分辨,这不就远离了治理整顿的初衷了吗”?

说“死人”,只是个引子,说“活人”,才是瓜田先生的寓意所在。他就是通过古人的“谀墓”的虚伪,烘托出现代官场的“谀词”是多么的无聊。

瓜田的闲笔游词,让神圣庄严的帝王走下神坛;他的闲笔游词,可以扯下圣人脸上的遮羞布;他的闲笔游词,让曾经装腔作势的贪官无地自厝。

瓜田的闲笔游词,强化了主题,深化了思想,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使文章厚重起来,读起来沉甸甸的。

比如他的《好事为什么总是偷着干》,讲的是当年天安门前“小平您好”这个轰动一时的条幅。但这个条幅却是北大的学生偷偷搞出来的。这篇杂文非常发人深省,为什么被我们津津乐道的事情却总是偷偷干出来的?为什么做件好事非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不可?

瓜田先生为我们做了回答,找出了原因。当然,还有些重要的原因作者不便直接说出来,但他给了我们许多的暗示。他说:“外国人选总统,多数派的胜利者也并不是马上揍扁另外那些投了反对票的人,大家仍然相安无事地过日子。如果每次选举失败者总要被‘灭,那些国家恐怕就永无宁日了。如果我们的社会也能宽容到这种程度,那条‘小平您好就用不着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打出来了。”

瓜田先生的闲笔游词,看似东拉西扯,却让他的杂文妙趣横生,纵横捭阖,汪洋恣肆,读起来活生生的,甚至哑然失笑。

比如他的《不能全听医生的》。瓜田说他有一次得了急性化脓性胆囊炎,医生十分负责任地劝他把胆摘除,以绝后患。“但我死活没有同意,我的理由也比较简单,首先,我的胆囊只有一个,没有富余的,切除之后,就没有了,虽说胆管可以代劳,毕竟不如胆囊自己功能强大,没有胆囊以后,消化系统出现麻烦,也不是小事。再说,我的胆囊不是屡屡制造结石的胆囊,只是急性化脓,如果适当注意,以后就可使避免重犯。对一个初次犯错误的器官,不给它一个改正错误,重新作胆的机会,马上就‘正法了,似乎也不符合我们长期以来对待犯错误的干部的政策。我决定给它一个‘留胆查看的处分。事后证明,我的这个决定是对的。如果当时听医生的,一刀让它毙命,就没有这个知恩图报的好胆了。”

医生在我们普通人的眼里,那是很神圣的,很权威的,不听医生的你听谁的?但是,瓜田先生却以充足的理由和自身的遭遇告诉我们,不能全听医生的。他说,医院要生存,医生就必须有指标;医生工资和效益挂了钩,医生就必须使劲开单子,让各种仪器充分运转起來,让源源不断进来的药品尽快卖出去。于是,不需要仪器检查的也开了仪器,不需要吃的药也让你吃,不需要的手术也上了手术台。这还不算,医生也不是圣人,有技术高超经验丰富的,有刚出校门有书本没经验的,有外地前来进修的,有人心好技术不精的,有技术精人心不良的……所以,瓜田先生告诫你,不能全听医生的。

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何止不能全听医生的呢?

瓜田在《趣说字里行间》的序言中说:“我是写杂文的,总想把文章写得生动一点,好读一点。”于是“闲笔游词又多了一些”。

闲笔游词绝不是信马由缰,信口开河,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没有点学识底蕴,没有点幽默天资,没有点远见卓识,没有点无畏担当,你的“闲笔”就会成为讨人嫌的“嫌笔”了,你的“游词”就变成油嘴滑舌的“油词”了。

瓜田先生的闲笔,信马由缰,扩大了文章的内涵,强化了文章的张力。瓜田先生的游词,信手拈来,让语言妙趣横生,让人会心一笑。金圣叹说:所谓闲笔,就是“向闲处设色”。所以,瓜田先生的闲笔游词,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处心积虑。

读瓜田的杂文是一种享受,又如品尝美味佳肴,就是越品越有滋味。瓜田说:“有的人认为文章有内容就行,对形式考虑得很少,其实形式就像食物的味道,是吸引食客的主要手段。你的文章没有味道,谁乐意看?”

味道从何而来?就是调料,好的厨师做菜,关键就是调料用的恰到好处。瓜田先生的闲笔游词,其实就是调料,调料放的恰到好处,放的是火候,味道就出来了。

瓜田认为杂文创作可以分成两个层次,一个是“有自己的发现,独特的见解,有新鲜的材料,有自己的研究分析问题的特有角度”。但是这仅仅是杂文的一个最基本的要素,而“再高一点要求。还应该有自己的语言风格,行文特色”。

瓜田先生在自己的杂文创作中,始终践行着这个原则。而闲笔游词,正是瓜田先生杂文的奥妙所在。

也许有人会说,什么闲笔游词,无非就是添油加醋,油嘴滑舌罢了。其实真不是。

十多年前,瓜田先生在《炫富声声伤我心》中,就对媒体的无度炫富心怀芥蒂,中国人千万富翁、亿万富翁成群结队地海外并购,买房、买奢侈品、出国旅游,瓜田先生很不高兴,他认为“媒体喋喋不休地老宣传富翁们的冲天牛气”,会带来很坏的负面影响。他说:“领导同志看了,会觉得全国人民都富得流油了,改革开放大功告成了,又该多收点什么税了;日本人看了,会觉得中国威胁越来越严重了,要加紧跟美国和韩国的军事联盟,看住中国;美国人看了,会觉得中国不能不防了,军备还得加强,那几艘航母都放在西太平洋吧,过几天就演习演习,吓唬吓唬;欧洲人看了,会觉得中国人救市掏的钱太少,还应该更大方一点儿;联合国看了,会觉得中国的会费收的不成比例,下次开会说什么也得涨点儿……”

别以为瓜田先生的这些话是说着玩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这一条条,一件件,一桩桩,都不约而同地接踵而来了。杂文家是神?杂文家会算?都不是,只是杂文家要比那些所谓的专家更有良心,更有胆识,说了真话罢了。